废器室的门被撞开时,叶星澜先杀了出去。
她的剑很冷,冷到那些悬赏客第一眼只看见光,第二眼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兵器已经断了。可人太多,路太窄,剑再快也不能同时斩掉所有贪心。
秦方把一包星砂砸进地面裂缝。
星砂炸开,旧器室里的废铜片被震得四散飞起,像一阵乱雨。悬赏客被迫后退,我们趁机往血阶方向冲。
血阶是分舵下层通往旧城墙洞的近路。
近路之所以叫近路,是因为它从来不管走的人能不能承受。
第一层血阶只照气息,第二层开始照伤口。我的胸口旧伤、眉心神目伤、虎口裂痕,都被阵纹一寸寸翻出来。疼痛不是一起涌上来,而是轮着敲,像有人在拿小锤确认我哪里最容易断。
秦方走得脸色发青。
他修为不如我和叶星澜,靠的是脑子和后手。血阶这种地方最不讲道理,越会藏的人,越容易被逼得露底。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嘴硬:“别误会,我不是撑不住,是这阶梯太小气。”
“嗯。”
“你嗯什么?”
“给你留面子。”
叶星澜在前面淡淡道:“再吵,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秦方立刻闭嘴。
这点短暂的拌嘴,让血阶上的冷意松了一瞬。人只要还能斗嘴,就还没被阵法彻底压垮。
可松意只维持到转角。
转角之后,分舵主站在暗红阵纹中央,像早就听完了我们所有呼吸。
也是分舵主留给我们的刀口。
阶上全是暗红色阵纹,踩一步,阵纹就亮一寸。亮的不是火,是照魂痕。它们不伤肉身,只照气息。若我九窍一乱,整条血阶都会把我的波动送出去。
我不能乱。
偏偏最该乱的时候来了。
血阶中段,分舵主站在那里。
他脸色比刚才苍白,显然毁证阵反噬也伤了他。可他手里多了一只黑色照魂盘。盘面不亮,却能让人心里发紧。
“旧令影,残魂,观星仪残件。”他说,“你拿得太多。”
我看着他:“你丢得也不少。”
分舵主没有怒。
他把黑盘一翻,血阶两侧顿时冲出十几道残影。那些残影不是活人,而是被毁证阵烧散后残留的魂影。它们没有意识,只会顺着照魂盘扑向最近的星魂波动。
最近的,是我。
叶星澜想挡,分舵主一掌逼住她。秦方想退路,血阶后方又冲上来一批悬赏客。前后都被堵住。
我只能硬接。
第一道残影撞进沉铁剑时,剑身发出一声闷响。第二道从侧面贴来,我用肩膀硬扛,半边身体立刻发麻。第三道直扑眉心,我把九窍星力压到最深,仍被它擦出一道冷痛。
星老在识海里喝道:“别开眼!”
我知道不能开。
可不开,就看不清残影后面的盘线。
分舵主等的就是我救人时露出的那半拍。
他不急着杀我,只逼我在重压下做选择。开观照,照魂盘记住我;不开观照,残影会把我拖死。
叶星澜那边被掌力逼退,肩伤又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她仍想往我这边靠。
“别过来。”我喊。
她眼神一冷,显然不爱听这句话。
但她停了。
因为她看懂了我要做什么。
我不开观照。
我用九窍圆满后的“收”,把所有外露星力收进骨缝,只留沉铁剑上那一点假波动。残影被假波动吸引,全部扑向剑身。
剑身承不住。
第一条裂纹从剑脊旧痕上延开。
我心里一紧,却没有收剑。
这把剑陪我走到现在,不是名器,却最懂我的重势。它若断在这里,我会疼;可人要活,剑也只能先替我扛。
残影撞上来。
一条,两条,三条。
沉铁剑几乎脱手。虎口裂开,血沾住剑柄。我借血的滑意转了半圈,把残影全引到血阶右侧。
叶星澜抓住机会。
她一剑斩向照魂盘边缘。
分舵主早有防备,黑盘一收,剑光只削掉盘角。可盘角一碎,残影乱了半息。
半息够我反击。
我没有冲分舵主。
我冲血阶阵纹。
沉铁剑重重砸下,血阶中段裂开一道口子。照魂痕断流,分舵主脚下的阵势也被逼断。他脸色一变,一掌拍在我胸口。
这一掌很重。
重到我听见肋骨发出细响,整个人从血阶上滚下去。
叶星澜的剑光追上去,逼退分舵主第二掌。秦方扑过来,一把拽住我后领。
“别死!你死了账找谁要?”
我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分舵主没有再追。
血阶断裂后,毁证阵彻底失控。上方石梁塌下,分舵主被迫退走,黑盘残角落在阶边。叶星澜抢下残角,秦方拖着我往旧城墙洞方向跑。
我意识一阵阵发黑。
叶星澜没有问我为什么冲阵纹。
她看见我转向血阶的一瞬,就把剑路从进攻改成拦截。分舵主的第二掌被她截住半边,剩下半边才落到我胸口。若没有那半剑,我可能已经爬不起来。
可她也因此被黑盘残光扫中。
她左肩以下的袖子瞬间结了一层白霜,剑势慢了半拍。半拍对她来说很少,对分舵主来说却够用。
我看见分舵主抬手,黑盘残角对准她眉心。
身体比念头先动。
我用肩膀撞开她,沉铁剑砸向黑盘。剑脊旧裂彻底张开,黑盘也被砸掉一角。那一角落地时,照魂残影全乱了。
重创就是从这半步开始的。
我救了她半步,也把自己送进分舵主掌下。
九窍没有崩。
秦方拖我时,差点被塌下来的石梁砸中。
他原本可以松手先退。那一瞬我看见他的手指松了半寸,又再扣紧。他骂得很难听,力气却没有少。灰色盟友不等于可靠朋友,可人在生死关头多扣回的那半寸,比很多漂亮誓言都实在。
但离崩只差一点。
我当时已经说不出话,却记住了秦方那半寸手指。它比他嘴里所有账都更像活人。
血顺着嘴角落下,我却还记得把黑盘残角踢向叶星澜那边。
重创带来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淹上来。最后看见的,是叶星澜挡在身后,一剑斩开追来的悬赏客。
然后,整座分舵在我耳边塌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