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骨桥不卖骨头。
它卖路。
桥下是旧水渠,桥上铺着一排发黑的青砖。砖缝里嵌着碎骨片,每一片都刻过暗记。秦方说,东荒黑市里真正值钱的不是兵器,不是丹药,而是这种别人以为已经断掉的路。
“路能救命,也能送命。”他把折扇压在掌心,“所以价最贵。”
叶星澜站在桥口,剑鞘贴着袖边。她不喜欢这种地方,眼神比雨水还冷。骨桥两侧坐着七八个摊主,谁都不吆喝,只把眼睛藏在油灯后面。
我把路牌递给秦方。
秦方没接,只低声道:“这里不能露原牌。露了,别人就知道你手里有照魂司外桩。”
他说完,自己拿出一块假骨牌,往桥心一放。
桥下传来水响。
片刻后,一名戴骨环的妇人从桥洞里走出来。她看上去年纪不大,眼角却有很深的旧纹。她看都不看我,只看秦方。
“秦家小子,又卖谁?”
秦方笑道:“这回不卖人,买路。”
“买哪条?”
“南城分舵的旧密道。”
油灯后面的眼神同时动了一下。
妇人把骨环一转:“那条路不干净。”
“干净的路没人买。”秦方道。
妇人终于看向我:“你就是暗榜上那只活价?”
我没有答。
在黑市里,有些问题答了,就等于承认价码。秦方替我开口:“他是我的账。”
妇人笑了:“你的账向来不好收。”
“所以活得久。”
两人像在闲聊,手指却都没有闲着。秦方用折扇点了三下桥砖,妇人用骨环回了两声轻响。我听不懂他们的暗语,只能看两边摊主的反应。
第三声响落下时,左侧卖旧符的老头先收了眼。
那人有问题。
我把九窍压住,没有让眉心观照浮起,只用余光记住他袖口的灰。那不是普通灰,是校准粉,被水一浸会发白。
妇人开价:“一条密道,六枚星晶,一枚旧骨印,再加你日后一笔救命账。”
秦方的笑意淡了。
“六枚星晶可以,旧骨印可以,救命账不行。”
“为什么?”
“他欠我的账还没还。”秦方指了指我,“你不能插队。”
我看向他:“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秦方理直气壮:“从你把我拖上暗榜开始。”
叶星澜道:“是你自己站队。”
“站队也要成本。”
这几句话让桥上的紧绷松了一点。可那名卖旧符的老头没有笑。他的手指在符纸下压着,像扣着什么东西。
妇人也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黑市交易就是这样。只要没坏到她头上,她不会替任何人清场。
我往前一步,把一枚小骨印放在桥砖上。
那是从照魂司外桩身上翻出来的东西。骨印一落,桥下水声忽然停了半息。妇人的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
“这东西哪来的?”
“你卖路,我卖消息。”我说,“照魂司外桩已经把骨桥印缝进袖里。你若还当没看见,南城分舵以后会把你们的桥也画进校准图。”
秦方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会压价了。”
妇人沉默。
卖旧符的老头终于动手。
符纸翻开,里面不是符,是一只薄薄的照魂盘。盘面刚亮,叶星澜的剑已经斩到。她一剑不斩人,只切盘沿。照魂盘裂开时,老头想退,我用沉铁剑鞘堵住桥口。
他退不了,只能跳桥。
秦方比他更快。
一粒星砂落进水里,桥下暗网骤然绷起,把老头从半空兜住。妇人脸色难看,骨环一转,桥洞里立刻有人把老头拖下去。
“路给你们。”她说,“救命账取消。但你们若死在密道里,别把鬼魂带回骨桥。”
秦方收起骨牌:“成交。”
我们拿到的是半张水路图。
南城分舵的密道不在地上,而在旧水渠深处。入口有三处,活路只有一条。照魂司故意让外桩带路牌,是想让我们走最亮的那条路。
妇人给的图上,最亮那条路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叉。
死门。
叶星澜看完,道:“走暗渠?”
我点头。
秦方把图收好,忽然补了一句:“刚才那救命账虽然取消了,但我这里还记着。”
我说:“你脸皮真厚。”
“脸皮薄的人,不适合活到今天。”
骨桥后的水渠黑得看不见底。
那妇人给路图时,还多给了一句提醒。
“照魂司最近不只买路,也买人名。”
我问她:“买谁的名?”
她用骨环敲了敲桥砖:“有潜力开神目的入窍修士,有旧星魂反应的人,有碰过观星宗旧器的人。名字越新,价越高。”
秦方的笑意立刻淡下去。
这不是单独冲我来的。
主城里被挂暗榜的人,也许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小撮。更多名字还在暗账里,被人卖来卖去,等到合适的机会才翻出来。
妇人看出我脸色变化,淡淡道:“别想着救所有人。黑市不缺可怜人,缺的是能活着付账的人。”
“我只想知道账从哪儿来。”
她沉默片刻,把半张水路图往前推了半寸:“那就从分舵里找。骨桥只卖路,不替你挖坟。”
这句话不好听,却把目标钉死了。
交易落定后,妇人没有立刻让开路。
她看着叶星澜肩上的血,又看了看我袖中的残月晶,忽然说:“进分舵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出不来。剩下一个,多半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叶星澜道:“你怕我们死在里面?”
妇人摇头:“我怕你们死得太快。死得太快,骨桥卖出去的路就显得不值钱。”
秦方笑了一声:“这话我爱听。”
我却把这句提醒记下。黑市人的善意往往裹在生意里,可生意能长久,靠的也是判断。她既然愿意多说一句,说明南城分舵里还有骨桥也不愿碰的东西。
我们不是为了躲追杀才进分舵,而是要找到照魂司买名、筛魂、校准追猎器的那本账。没有账,所有反击都只是砍掉几根枝条。
水路图背面还有一枚针孔大的缺口。秦方用灯一照,缺口投在桥砖上,正好落成一个歪斜的“井”字。妇人说那是旧水渠里的换气井,也是暗渠里唯一能临时撤出的地方。
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盘响。
照魂司还在等我走死门。
那就让他们先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