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渠里没有灯。
水没过脚踝，冷得像刀背。秦方走在前面，手里捏着骨桥妇人给的半张水路图。叶星澜走在后面，剑锋没有出鞘，却一直贴着墙。
我夹在中间。
不是他们保护我，而是这条暗渠太窄。前面若有机关，秦方先看账路；后面若有追兵，叶星澜先断剑路；我必须把九窍压到最深，只留一点观照去听墙里的回声。
三线入局，不能三线都乱。
第一线，是我们走暗渠。
第二线，是叶星澜留下的假剑痕，引照魂司以为她会从外阵硬闯。
第三线，原本不该出现。
可我们走到水渠中段时，墙缝里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那剑鸣很冷，也很熟。
沈青阙。
剑鸣之后，水渠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塌方，是有人隔着外阵出剑。那剑没有斩进来，却把外面追兵的节奏压乱了一拍。沈青阙人不在这里，留下的剑意却像一枚钉子，钉在最该钉的位置。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压力。
同代竞争不是嘴上喊出来的。
沈青阙被家族召回，还能提前留下外线。叶星澜带伤，也能在窄道里一剑切出退路。若我只是仗着星老和九窍圆满往前撞，迟早会被他们甩开。
这种感觉不舒服。
却很有用。
它把我刚刚圆满后冒出的那点松意压了回去。
秦方忽然道：“别发呆。天才的剑意不收钱，我的图可是收钱的。”
叶星澜在前方低声道：“他的剑意快散了。”
我抬头看向墙缝，青玉片上的冷光已经淡了一半。沈青阙能帮我们的时间不多。若不能在这段时间里穿过暗渠，后面那条外线就会变成照魂司反追我们的标记。
“加快。”我说。
不是乱快。
是把每一步都压到刚好够用。
秦方脸色一变：“他不是被召回了？”
叶星澜道：“人可以召回，剑未必。”
我停下脚步。
墙缝里嵌着一枚薄薄的青玉片，玉片上封着沈青阙的剑意。不是传讯，不是护身，是一段提前留下的外线标记。剑意指向分舵外阵西北角，那里正有人替我们压住一处响动。
沈家没有让沈青阙明着参战。
但沈青阙也没有完全退场。
这很符合他。他不说漂亮话，只把能用的东西放到该用的位置。
秦方骂了一句：“你们这些天才，回家都不老实。”
“他比你老实。”叶星澜说。
秦方懒得争，因为前面水声忽然断了。
水声断，说明水渠里有空腔。图上写着这里是活路，可活路不代表没有刀。秦方蹲下，用折扇挑开水面，水下露出一排细小铜鳞。
“照魂鳞。”他低声道，“踩上去，分舵里会知道你从暗渠进。”
我看向墙边。
铜鳞铺满水底，只有靠右一寸没有。那一寸太窄，普通人过不去，剑客却可以借墙身滑过去。
叶星澜已经动了。
她一脚踏墙，身体像一道冷影贴着右侧掠过。掠到一半，水下忽然弹出三根黑针。她剑锋下压，斩断两根，第三根擦过袖口，划出一道血线。
我没有出声。
她也没有停。
她落在对面后，回手把一截细绳甩来。秦方看了看那一寸窄路，又看了看自己，脸色很难看。
“我不适合这种活。”
“所以你适合欠账。”我说。
他咬牙抓住细绳。
我最后过。
九窍圆满之后，身体对星力的反应快了很多。我没有让星力外放，只让它在骨节里一沉一提。脚尖贴墙滑过时，眉心观照捕到水下铜鳞一次轻颤。
有人在另一头拨阵。
不是照魂司普通弟子。
我刚落地，前方暗渠闸门忽然落下。后方水声大作，追兵从来路灌进来。上方则传来剑鸣，是沈青阙留下的外线剑意在替我们压阵。
三线同时动了。
秦方把水路图塞进怀里：“现在怎么办？”
“破闸。”叶星澜说。
我摇头：“不破。破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急。”
闸门左下有一道裂缝，缝里透出青白光。那光不是封门用的，是引人斩门用的。只要我们照着光下剑，照魂盘就能顺势记录。
我把沉铁剑横过来，没有斩门，而是压向闸门下方的泥。
泥里藏着第二道线。
线断，闸门没有开，右侧墙却塌下一小块，露出半条狭窄旁道。骨桥妇人的图没有画这条路。说明这条路不是黑市路，是分舵自己人逃命用的。
秦方眼睛一亮：“账房暗道。”
“走。”
追兵已经逼近，叶星澜挡在最后，一剑切碎第一只照魂盘。沈青阙的外线剑意在上方亮了一瞬，替我们压住外阵回流。
我钻进旁道前，回头看了一眼。
这三条线都很险。
少一条，我们进不去。
暗渠旁道越往里越干。
这不正常。水渠里的旁道若常年不用，地面该有潮泥和苔痕。可这里的墙角被人扫过，甚至有几处脚印被细砂盖住。
秦方蹲下捻了一点细砂：“新盖的。有人比我们早一步从这条路走过。”
叶星澜问：“分舵的人？”
“未必。”我看向前面那点微弱冷光，“若是分舵自己人，不必遮得这么匆忙。”
这条账房暗道可能还有第四方来过。
三线已经够乱，再多一只手，局面会变得更难看。可第四方也可能留下分舵没来得及擦掉的痕迹。我把这点记在心里，继续往前。
多一条，我们也可能被缠死。
走到旁道尽头时，墙上出现三道新刻痕。
一道像剑，一道像账页，最后一道像半只眼。剑痕多半是沈青阙留下，账页痕却不像秦方的手法。那半只眼更麻烦，说明照魂司也知道这条暗道，只是还没来得及彻底封死。
我用指腹摸过刻痕边缘，石粉还新。第四方来得不久，也许还在前面。我们不是进了空道，而是踩进了别人刚走过的脚印。
分舵深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叶星澜把那半只眼痕削掉，只留剑痕和账页痕。她说：“不干净的路，至少别让它继续看。”
有人知道我们没有走死门。
真正的封魂库，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