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暗榜挂出悬赏时,雨刚停。
暗榜不是一面真正的榜,而是一排挂在黑市茶棚后的铜片。铜片上不写全名,只写特征、价码和交货方式。秦方带我们绕过去时,第三枚铜片正被人翻到正面。
入窍九星,观星宗,疑曜魂反应,活价十枚星晶。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带残魂玉简、旧式轴承、残月晶,价另算。
秦方看完,脸色比茶棚里的冷茶还难看。
“十枚星晶。”
我问:“很多?”
“够买三次我的命。”
叶星澜看向他。
秦方立刻补充:“以前的价。”
沈青阙没有同行,他被沈家临时召回处理城门车队的后续。队伍只剩我、叶星澜、秦方三人,伤都没好,东西又都在身上。
主城悬赏一出,情况变了。
之前追我们的,是照魂司、贺家和少数知情人。
现在,整个主城黑市都知道我值钱。
茶棚里有人看过来。
不是一个人。
卖茶的老汉、角落里的脚夫、屋檐下假装避雨的女修,还有两个正在吵价的散修,都在用余光看我。
叶星澜低声道:“杀出去?”
秦方道:“杀一个,来十个。”
我压住沉铁剑:“不杀。”
不杀,不代表不动手。
我把斗篷往下压了压,故意露出一点腰侧伤口。看见血,茶棚里有两个人眼神动了。
他们觉得我伤得重。
这是好事。
一个受伤的猎物,比一个看不清底细的猎物更容易让人先伸手。
第一个动的是脚夫。
他推车从我们身边过,车轮压过水坑,泥水溅向我的靴面。泥水里藏着一枚细针。
叶星澜剑尖微动。
我按住她。
细针没碰到我,先被沉铁剑的剑鞘挡住,掉进水里。
脚夫还没反应过来,秦方的扇骨已经点在他腰后。
“黑市规矩,茶棚里不下死手。”秦方笑得很冷,“你坏规矩,还是我坏?”
脚夫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秦方会先借黑市规矩压人。
茶棚里其他人也停住。
主城黑市不讲仁义,却讲规矩。规矩不是为了保护好人,而是为了保证生意能继续做。茶棚若成了随便杀人的地方,以后谁还来挂价、买消息?
秦方抓的正是这一点。
卖茶老汉咳了一声:“外面解决。”
脚夫不敢再动。
我们走出茶棚。
刚出棚,屋檐上的铜铃响了一下。
悬赏已经传开。
秦方低声道:“现在有两条路。第一,走黑市桥洞,花钱买半个时辰安静。第二,走南城长街,硬闯。”
“你建议?”我问。
“桥洞。”
叶星澜问:“代价?”
“我要站队。”
秦方这句话说得很沉。
站队,意味着他不再只是灰色帮手。黑市里的人会知道他暂时押在我这边。以后若我倒了,他的账也会被翻出来。
我看向他:“你想好了?”
秦方冷笑:“没想好也没路了。悬赏把我的名字也拖进去了。”
他指向第四枚铜片。
那枚铜片刚被翻开。
秦方,秦家旧账相关,活价三枚星晶。
秦方盯着那行字,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贺家和照魂司不只悬赏我。
也把秦方挂上了榜。
这下,他想继续站在灰处都难。
我说:“走桥洞。”
叶星澜收剑。
茶棚外的铜铃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暗榜更新。
第二次,是有人接价。
第三次,代表悬赏已经传到南城和东荒水路。
秦方听完三声铃,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三声铃,说明有人愿意先垫押金。”
“谁?”我问。
“不知道。黑市不会把买主写出来,但十枚星晶的活价,不是普通散修垫得起的。”
叶星澜道:“贺家?”
“贺家、照魂司、商会里想讨好照魂司的人,都有可能。”
他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压着折扇。扇骨没有打开,说明他也在忍。秦方被挂上暗榜,看似只值三枚星晶,却比我更麻烦。我的悬赏是明刀,他的悬赏是旧账。旧账一翻,未必只翻到他一个人。
茶棚里那个女修忽然起身。
她没有朝我们走,而是走向暗榜,伸手摸了摸写着我特征的铜片。这个动作像是随意,可她手指离开铜片时,铜片边缘多了一点红粉。
秦方低声道:“标记粉。”
红粉会跟着风落到目标身上,方便后面的人追。
叶星澜刚要动,我先把斗篷一抖。
红粉没落到我身上,反而被我卷向旁边的脚夫。脚夫脸色一变,立刻后退。女修也意识到露了手,转身想走。
叶星澜一剑钉住她袖口。
没有伤人,却让她动不了。
茶棚里气氛骤然绷紧。
我走过去,取下她袖中一枚小铜牌。铜牌背面刻着贺家的暗纹。
贺云的人。
这说明贺家没有等雨街下一场,他们已经在暗榜这里先布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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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铜牌丢回桌上。
“告诉贺云,要打可以,别拿这种脏粉试我。”
女修脸色发白,没有答话。
秦方在旁边轻声道:“你这样说,他会更想打。”
“那就让他想。”
我转身往桥洞方向走。
背后茶棚里有很多目光。
贪婪、试探、畏惧、兴奋。
主城悬赏不是一张纸。
它像一把火,丢进人群之后,每个人眼里都会亮出不同的东西。
我得在这把火烧到身上之前,先找一条能走的暗路。
桥洞入口前,还有一道黑市验价。
瘦老头派来的伙计拦住我们,拿出一枚空白铜片,要我按手印。秦方脸色立刻变了。
“不按。”
伙计道:“规矩。”
秦方冷笑:“这不是规矩,是留底。按了,悬赏榜就能确认他来过桥洞。你们想两头吃?”
伙计不说话。
叶星澜的剑尖已经抬起。
我却没有让她动手。
黑市桥洞还要走,真在这里杀了伙计,后面的路会更麻烦。我取出一枚普通星石,按在铜片上。星石碎成粉,留下一道模糊星痕。
“要印,给你印。能不能认出来,看你本事。”
伙计脸色难看。
秦方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你越来越会耍赖了。”
“主城教得好。”
这枚模糊星痕既不算拒绝黑市规矩,也不给他们完整凭证。伙计只能放行。
走进桥洞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暗榜。
铜片还在晃。
我的名字没有写上去,却已经被整座主城记住。
秦方把折扇合上,声音很轻。
“好。那我今日就亏一回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