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桥洞在东荒水渠下面。
桥洞不高，水声很浑。两侧墙上挂着旧灯，灯下坐着三个看门人。秦方走过去，把一袋星砂丢在桌上。
看门人没有收。
为首的瘦老头看着他：“秦方，你确定要保他？”
秦方道：“不是保，是交易。”
“交易也要站边。”
“那就站半边。”
瘦老头笑了：“黑市没有半边。”
秦方的脸色冷下来。
他把折扇打开，扇面上不是画，而是一页旧账。账上有很多名字，其中几个被红线圈住。
“你们收过贺家的钱，也收过照魂司外围的钱。我要是把这页账抄三份贴出去，桥洞还能不能做生意？”
瘦老头的笑意消失。
这就是秦方的站队。
不是拍胸口说义气，而是把自己手里能威胁人的账亮出来，逼黑市给路。
难看。
有效。
看门人收了星砂，放我们进桥洞。
桥洞深处有一间石屋。秦方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别感动。我不是为你。”
我说：“知道。”
“知道最好。”
他把身上的账册全摊开。
其中一页写着我的悬赏，一页写着他的悬赏，还有一页写着贺家买情报的路线。最底下，则是秦家旧账的几条残线。
叶星澜看了一眼：“你还留着卖账册的后手。”
秦方没有否认。
“留着。”
“给谁卖？”
“看谁能让我活。”
叶星澜的剑意冷了半分。
我抬手拦住。
秦方看着我：“别替我说好话。我本来就没那么干净。”
“我不替你说。”
我看着桌上的账：“但现在卖我，你也活不了。”
“对。”
“所以现在合作。”
“对。”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真实的关系。
利益一致，风险共担，信七分，防三分。
叶星澜收回剑意：“若你卖队伍，我先斩你。”
秦方点头：“合理。”
他说合理时，反而让我更放心。
真正会背后捅刀的人，往往先把话说得好听。秦方不好听，所以他的底线更容易看清。
石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瘦老头在门外道：“半个时辰安静可以给，但有人要见你们。”
秦方皱眉：“谁？”
“沈家的人。”
沈青阙？
我和叶星澜对视一眼。
门开后，进来的不是沈青阙，而是一名沈家护卫。护卫递来一枚破阵令。
“青阙公子被召回。沈家长辈不许他再插手北城旧井之事。”
护卫说完，看向我。
“但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林公子。他说，若你还想活着回观星宗，就别把所有路都押在秦方账上。”
秦方冷笑：“他人不在，还能骂我。”
我接过破阵令。
令牌不大，却带着沈青阙的剑意。它不是保护符，而是一次破阵机会。
沈青阙被召回，不能明着帮我。
但他留下了能救命的东西。
队伍少了一名强手。
石屋里那盏灯很暗。
秦方把灯芯压得只剩一点火，屋角的影子便变得很深。这样的光适合谈账，也适合藏刀。
瘦老头离开后，秦方没有立刻收起扇面旧账。
他把账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是桥洞管事。一个收贺家钱，一个收黑市钱，一个和照魂司外围有旧交易。刚才我亮账，不是吓他们，是告诉他们，谁先卖我们，我就先撕谁的皮。”
叶星澜道：“他们会怕？”
“会怕账乱。”
秦方看了她一眼：“黑市的人不怕死，怕白死；不怕亏，怕不知道亏到谁手里。”
我听着这话，忽然更明白秦方为什么能在主城活下来。他的剑不锋利，境界也不是最高，可他知道人怕什么，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什么东西摆出来。
这不是干净的本事。
却是能救命的本事。
门外又传来水声。
有人在桥洞外放水。
秦方立刻收账，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了两息。
“不是自然涨水。有人想冲桥洞。”
“贺家？”
“不一定。可能是想拿押金的散修，也可能是桥洞自己人在试我们。”
叶星澜握剑起身。
我没有让她出门。
“让他们试。”
我把残月晶从内袋里取出一瞬，又立刻收回。冷光只漏出半寸，桥洞外的水声突然乱了。藏在水里的小盘被冷光牵动，暴露出位置。
叶星澜这才出剑。
剑光穿过门缝，斩进水声最乱的地方。
外面有人闷哼一声。
秦方看我一眼：“你拿自己当饵越来越熟了。”
“不熟会死。”
“这话倒是真的。”
水声退去。
桥洞暂时安静。
可秦方的站队也因此更明白地摆到了黑市面前。他帮我斩了桥洞外的小盘，别人就会知道，他不只是拿钱带路。
他已经把自己压上了这张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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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方再坐下，脸色比刚才更冷。
“从现在起，我的后手会越来越少。你最好别死太快。”
我说：“你也一样。”
他怔了一下，随即嗤笑。
“放心，我比你惜命。”
秦方亮账之后，桥洞里很快传来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隔着水声听不清，却能听出态度变了。之前他们看我们像看货，现在看秦方像看一把会割手的旧刀。
秦方坐回桌边，额角有一点汗。
我问：“紧张？”
“废话。”
他没有装。
“我刚才亮的账，只能压他们一时。等他们发现悬赏涨得比账更值钱，这点威胁就会变薄。”
“所以要快走。”
“对。”
他把几页最要紧的账折成细条，塞进靴底。剩下的账册则分成两份，一份贴身，一份藏进桥洞石缝。
叶星澜看着他：“你又藏后手。”
秦方头也不抬：“这叫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
“若石缝里那份被人拿走？”
“那份是假的。”
我忍不住问：“假的你也藏得这么认真？”
秦方看我：“假的不认真藏，别人怎么信？”
这话很有道理。
瘦老头临走前，在门缝外敲了三下。
秦方听完那三下，脸色反而松了一点。他说这是桥洞的老规矩，三声代表外面有人加价，两声代表有人翻脸，一声才是最麻烦的，说明桥洞准备自己吃货。
叶星澜问：“现在算哪一种？”
秦方把账册塞回袖中：“加价，还没翻脸。我们还有一小段时间。”
我没有因此放心。能用规矩换来的安全，从来都不是安全，只是买来的缝隙。缝隙太窄，人挤过去时，背后总会擦出血。
也很秦方。
他站队了，却不是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他仍然保留假账、暗账和退路。这样的盟友不干净，却真实。
压力却没有少。
桥洞外，悬赏铜铃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