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第一层不是暗库,而是一座废掉的夜台。
夜台悬在井壁中央,四周嵌着观星旧纹。纹路多年未用,却仍残着一点微光。秦方说这里以前可能是观星宗外设测星点,用来观察地底星脉。
现在,它只剩断碑和冷风。
我刚踏上夜台,沈青阙的声音从井口传来:“等一下。”
他竟然跟下来了。
秦方皱眉:“你不是守井口?”
沈青阙道:“井口有人守。贺云暂时没来。”
叶星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下来。
夜台上的观星旧纹,刚好适合验证刚才那十息交手的结果。若我不能在这里稳住九窍,下到更深处只会更危险。
沈青阙拔剑。
“三招。”
秦方仰头看井口:“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没人理他。
第一招,沈青阙借夜台旧纹压剑。
剑光不亮,却让地面星纹轻轻一震。那股震动顺着脚底钻进经脉,逼得第九窍发麻。
我没有急着挡。
等震动到胸口前一寸,才用沉铁剑压住中线。
挡住了。
第二招,他换成斜切。
这一剑逼我用身法。
我腰侧刚被贺云割伤,强行闪会扯伤。若不闪,剑锋会把我逼到夜台边缘。
我选择不闪。
沉铁剑倒转,剑柄点在地面旧纹上。
旧纹被重剑一压,震动短暂断开。沈青阙剑势慢了半息,我借半息侧身,让剑锋擦着衣袖过去。
叶星澜在旁边低声道:“好。”
她很少开口评价。
这一个字让我知道,刚才那一下没有错。
第三招,沈青阙没有立刻出剑。
他停了半息。
半息里,夜台旧纹自己亮起。
不是他催动的。
是我的第九窍牵动了它。
星老低声道:“小心,旧纹在认你。”
沈青阙也看见了。
他眼神一凝,第三剑终于落下。
这剑不重,却极准,斩的不是我人,而是我和旧纹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牵引。
我明白他的用意。
他不是要赢我。
他是要逼我断开旧纹,而不让九窍外亮。
我把沉铁剑横在胸前,闭了半息眼。
第九窍只留一线。
看牵引,不看剑。
下一瞬,我出剑。
沉铁剑压断脚下星纹一角,沈青阙的剑也停在我肩前。
我的剑尖停在他腕下。
平手。
夜台旧纹暗了下去。
秦方长出一口气:“终于不是你死我活了。”
沈青阙收剑,脸色却不轻松。
“你刚才摸到了一点神目观照。”
我一怔:“神目?”
叶星澜也看过来。
沈青阙道:“不是境界突破,是感知雏形。神目期修士能观气机、看阵眼、辨虚实。你刚才借第九窍看见旧纹牵引,有一点那个意思。”
神目期。
那是入窍之后的下一大境。
我离真正神目还远,可在夜台旧纹和九窍压力下,竟然提前摸到了一点边。
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好在它能让我在旧井里看见更多危险。
坏在照魂司若知道,会更想把我抓回去量清楚。
沈青阙补了一句:“别得意。雏形不是境界,乱用会伤眼伤神。”
“你也摸到了?”我问。
他没有否认。
“一点。”
这让我心里微微一震。
同代竞争者不只我在进步。
沈青阙也在借这场压力往前走。
若我慢下来,他会追上来;若我乱快,他也会看见我的破绽。
秦方打断我们:“两位天才,能不能先别互相欣赏?下面有风。”
夜台下方,井壁裂开一道缝。
风从缝里吹出来,带着残月晶特有的冷光。
残月晶就在更深处。
我和沈青阙同时看向那道裂缝。
夜台旧纹暗下去后,我没有急着下裂缝。
我站在原地,把刚才那三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招,我挡得稳。
第二招,我借旧纹断震。
第三招,我用第九窍看牵引。
三招里,真正危险的是第三招。那一瞬我确实摸到了类似神目观照的边,可识海也被拉得发疼。若不是沈青阙及时收剑,我可能会为了多看半息,把第九窍又撑乱。
星老冷声道:“知道就好。神目是境界,不是小聪明。你现在只是借旧纹偷看了一眼,别真把自己当神目修士。”
“我没那么蠢。”
“你蠢的时候不少。”
我懒得和他争。
叶星澜走到裂缝边,先扔下一小块碎石。碎石落下后没有声音,过了三息,才传来轻轻一响。
“很深。”她说。
秦方把绳索取出来,拴在夜台断碑上:“深不可怕,可怕的是下面有人拆绳。”
沈青阙道:“我守绳。”
“你刚才说守井口,现在又守绳。”
“井口有人。”
“谁?”
沈青阙没有回答。
远处井壁上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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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方愣了一下:“沈家的暗哨?”
沈青阙点头。
秦方啧了一声:“世家子就是浪费。”
“能用。”
这话说得像在评价一把剑。
我把绳索绕过腰间,准备下去。
沈青阙忽然道:“林夜。”
我回头。
“刚才平手,是因为我只出三招。”
我笑了笑:“我也没用全力。”
他看了我一眼,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很好。”
竞争的火没有灭。
只是暂时被压到更深处。
这很好。
若没有这团火,我可能会在照魂司的压力下只想着活命;有它在,我还会想着怎么赢,怎么突破,怎么走到更高境界。
秦方把绳索往断碑上又绕了两圈。
“我先说好,下面要是真塌,我最多拉一个。”
叶星澜问:“拉谁?”
秦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最后看向沈青阙:“谁最值钱拉谁。”
沈青阙淡淡道:“那你应该拉他。”
我说:“听起来不像好话。”
“本来就不是。”
几句话落下,夜台上的冷风不再那么死。
这种时候,能拌嘴也是一种活气。照魂井里的魂火让我记住死人的沉默,眼前这些不合时宜的斗嘴,则提醒我,我们还活着。
沈青阙看着那道裂缝,神色也认真起来。
平手没有让我们放松,反而让我们都清楚,对方不是可以随便甩开的竞争者。往后的路上,谁先乱,谁就会被另一个人看见。
这种压力会一直跟着我。
平手之后,路没有变轻。
只是我们刚靠近裂缝,井下便传来一阵细碎的刮响,像有人用指甲在石壁上慢慢写字。叶星澜的剑光照下去,潮湿井壁上浮出半行旧字:入井者,先留一魂。字迹后方,一扇深层门慢慢睁开,门缝里有一只冷白色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