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阙在东荒旧井外等我们。
他站在一座断碑旁，青衣被雨打湿，剑却已经擦干。看见我腰侧的伤和虎口的血，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贺家，而是问：“你和贺云打了？”
“半招。”
“赢了？”
“险胜。”
沈青阙点头：“那正好。”
我皱眉：“什么正好？”
“你刚打过同境高手，九窍缺陷会露得更清楚。”
秦方在旁边差点骂出声：“沈青阙，你是不是有病？他刚从贺云手里跑出来。”
沈青阙看向我：“旧井下面星压更乱。你若不知道自己缺陷在哪，下去之后会更危险。”
这话说得冷，却不是没有道理。
叶星澜也没有反对。
她只问：“多久？”
沈青阙道：“十息。”
秦方冷笑：“你们这些天才真会省字。”
我看向旧井。
井口黑苔潮湿，里面冒出的冷气一阵一阵。我们要下去取残月晶，而残月晶所在的旧观星暗库，必然比旧盐仓更容易牵动九窍。
十息试剑，也许能救命。
我拔出沉铁剑。
“来。”
沈青阙出剑。
他没有留太多手。
第一剑直压中线，逼我正面接。若我像对付贺云那样借雨线斩腕，他第二剑会立刻切我下盘。
他的剑和贺云完全不同。
贺云快，掌力铺开，像要用节奏压死人。
沈青阙直，剑路清楚，却每一步都卡在你最不舒服的位置。
我接第一剑，虎口立刻发麻。
第九窍被剑意逼得一震。
沈青阙收剑半寸，第二剑已经换向。
“太锋利。”
他冷声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九窍星力一旦参与判断，剑路会变得更快、更准，却也更锋利。锋利不是坏事，可锋利过头，就会让照魂器更容易抓住痕迹。
第二剑我没有用九窍看。
只用前八窍和沉铁剑的重量接。
慢了。
沈青阙剑尖停在我肩前三寸。
“太钝。”
秦方在旁边小声道：“一会儿锋利，一会儿钝，他还挺挑。”
叶星澜淡淡道：“他说得对。”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三剑，沈青阙斩向我右肋。
这一剑若接慢，会伤；接快，会亮。
我把第九窍只开一线。
不是看整条剑路，只看他手腕发力前那一点停顿。
看见就够。
沉铁剑横压，刚好挡住剑锋。
两剑相撞，没有星光外溢。
沈青阙眼神微动。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他越打越快，我却不再跟着他的速度走。我只看最要紧的一点，其他全交给身体和沉铁剑。
第十息时，我们同时退半步。
雨水从剑锋滴下。
沈青阙收剑：“还行。”
“你夸人真省。”
“不是夸。”
他看向旧井：“下井时记住刚才那种分寸。第九窍不是用来逞快的，是用来找要害的。”
我把这句话记下。
这场十息再战没有输赢，却比一场漂亮胜利更有用。
贺云让我知道入窍九星的压力。
沈青阙让我看见自己的缺陷。
同代竞争不是站在台上互相喊话，而是在每一次交手里，把你不愿承认的短处直接削出来。
秦方已经在井口拆第一道锁。
叶星澜检查周围暗哨。
沈青阙把剑收回鞘中：“我守井口。”
“你不下去？”
“下面路窄，人多反而乱。若贺云追来，我拦他。”
我点头。
沈青阙看着我，补了一句：“别死在井下。那场正式约战还没打。”
这句话听起来像挑衅。
却让我心里稳了些。
沈青阙的十息试剑结束后，秦方仍旧不太高兴。
他一边拆井口的旧锁，一边碎碎念：“刚和贺云打完，又和沈青阙打。你们是不是觉得经脉裂了能用星石粘回去？”
沈青阙淡淡道：“若不试，井下裂得更快。”
秦方看向我：“你也这么想？”
我点头。
秦方把扇骨往锁眼里一戳：“行，反正疼的不是我。”
话是这么说，他拆锁时却更小心了。井口旧锁连着三根细铜线，任何一根被扯错，都会让井下旧纹反震。秦方嘴上骂，手上没有半分乱。
叶星澜站在井口另一侧，替他挡风。
这个细节很小。
风一乱，铜线会晃，秦方就可能判断错。叶星澜不说帮忙，只把自己站成一堵墙。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踏实。
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不好相处。
秦方算计，叶星澜冷，沈青阙直得刺人，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温吞性子。可到了该做事的时候，谁都知道该把力气放在哪里。
旧锁开时，井口发出一声很低的叹息。
像地底有人睡了很多年，终于被吵醒。
沈青阙把一枚沈家信符放到井口石缝里。
“若贺云来，这枚符会裂。”
“你一个人拦得住？”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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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不住全部。”
他看向我：“但能拖到你们拿到残月晶。”
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逞强。
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摆出来。
我点头。
“活着等我出来。”
沈青阙挑眉：“这话该我说。”
井口冷气更重。
十息平手不算正式约战，却把我们之间的敌意磨成了另一种东西。
仍是竞争。
也能暂时托付背后。
下井前，我把贺云那一掌和沈青阙这十息试剑放在一起想。
贺云逼我露底，沈青阙逼我看清自己。
同样是压力，前者像刀，后者像磨石。刀会伤人，磨石也会疼，可磨过之后，剑锋才能真正知道自己哪里薄、哪里钝。
我以前总觉得修炼快就是优势。
现在才明白，快只是把我更早推到这些人面前。若没有足够清醒的判断，快也可能只是更快送命。
第九窍在体内微微发热。
它没有刚突破时那么躁，却仍像一匹还没完全驯服的烈马。旧井下面，就是下一段驯它的路。
我把那股发热压住，没有急着调动它。
刚才沈青阙已经证明，九窍用得越急，破绽越亮。我要学的不是让它更凶，而是让它在最该出手的那一瞬才露出牙。
这比突破本身更难。
井下不会给我第二次试错的机会。
所以这十息试剑再疼，也比下去以后拿命补错更划算。
井口冷气往上涌，绳索尽头却先传来一声轻响。
一枚被磨平的贺家铜扣从井壁缝里滚出来，落在我脚边。沈青阙看了一眼，扇骨轻轻合拢：“他们不是刚到，是已经下去过。”我握紧沉铁剑，踏入旧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