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起后,旧盐仓所有灯都暗了一瞬。
再亮起时,灯火变成青白色。
石阶尽头浮出一道人影。
那人没有真正站在那里,更像一层投在墙上的影。影子很高,五官模糊,只有额心位置亮着一点光。
那一点光像眼。
神目。
秦方倒吸一口凉气:“分舵主投影。”
叶星澜的剑横在身前。
我没有看那只眼。
星老提醒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别对视。”
我低头看地面。
地面盐灰里,投影没有脚印。可每一次灯火跳动,盐灰都会向外退半寸,说明这道投影虽然不是真身,却能借阵施压。
分舵主的声音从四面传来。
“入窍九星,九窍连转,疑曜魂反应。林夜,你比残月秘境记录里更有意思。”
我的第九窍猛地一震。
疑曜魂。
照魂副手只来得及留下玄上疑曜,分舵主却已经把话说得更准。
说明他刚才一直在看。
不是看见全部,却看见了足够多的轮廓。
叶星澜一步踏前。
剑光斩向投影额心。
投影没有躲。
剑光穿过去,墙面裂开一道痕,投影却只是晃了晃。
“剑不错。”分舵主道,“可你斩不到我。”
叶星澜没有第二次浪费剑。
她退回我侧前方,挡住灯光最亮的角度。
秦方在后面低声道:“投影借井阵。毁阵,不一定能杀他,但能断眼。”
“阵心在哪?”
“如果我没猜错,在我们脚下。”
这话听着像废话,却很要命。
脚下盐灰被照魂井阵连成一片,阵心不是某个点,而是这段石阶。要断眼,就得在分舵主盯着我的情况下,找出他真正借力的那条线。
分舵主似乎看穿了我们。
“不用急着找。你们带走的账页、玉简、药奴,都可以留着。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外面看的。”
秦方脸色一冷。
他最讨厌自己拿到的是别人故意放出的账。
分舵主继续道:“真正该上呈的,是他。”
灯光齐齐压向我。
第九窍被照得几乎要自己打开。
我用沉铁剑压住掌心,血从指缝渗出。
不能亮。
一亮,他就能看得更清。
我把呼吸压成三段,先听灯火,再听盐灰,最后听自己的心跳。九窍不稳有坏处,也有一点好处:它对外来的牵引极敏感。
哪一处灯火牵得最重,哪一处就是投影借力最深的地方。
左后三尺。
不是脚下正中。
我没有看那里。
一看,分舵主就会知道我发现了。
我低声道:“秦方,碎针。”
秦方反应很快,把照魂副手窄盘里收来的碎针撒到地上。
碎针落进盐灰,立刻被灯光吸住。
分舵主的投影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们会用他的东西扰他的阵。
叶星澜就在这半息出剑。
她斩的不是投影。
是左后三尺那块盐灰。
剑光入地,盐灰炸开,下面露出一根青白铜线。
我跟着出剑。
沉铁剑压下,铜线断裂。
整段石阶的灯火同时一暗。
分舵主的额心神目晃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冷意。
“你能看见借力线?”
我没有回答。
回答,就是给他第二次判断。
秦方拉开右侧暗门:“走!”
叶星澜断后,我冲在中间。分舵主投影没有消失,反而从墙面一路追来。每一盏灯亮起,投影就往前压一分。
他不需要杀我们。
只要再看我几息,就能把九窍运转记得更完整。
我把残魂玉简贴在胸口。
玉简忽然发凉。
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哭声。
不是求救。
像提醒。
我顺着那一声提醒,踩向右侧第三块砖。砖下没有阵纹,灯光短暂断了一息。
这一息,分舵主投影慢了。
我们冲出暗门。
门外是旧盐仓后院。
雨还在下。
沈青阙守在院墙外,一剑斩断追来的城防暗桩。他看见我们,没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说:“沈家的人被我拦住了,但拦不了太久。”
秦方喘着气:“够了。”
叶星澜肩头血色更深,却仍站得很稳。
我回头看了一眼。
旧盐仓地下,青白灯火一盏盏熄灭。
分舵主投影最后停在门内。
他没有追出来。
可他的声音穿过雨声,落在我耳边。
“林夜,下一次,不会只是投影。”
我握紧沉铁剑。
分舵主投影出现后,药奴们几乎站不住。
他们刚从藤锁里逃出来,身体还残着药性,神目投影的压迫落下时,最小的孩子直接跪倒在地。秦方一把将他拽起,脸色白得厉害。
“别跪。”他低声说,“跪了更容易被照见。”
孩子听不懂,却被他的语气吓住,硬是扶着墙站了起来。
分舵主似乎觉得有趣。
“秦家旧账里,倒也养出一个会救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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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方的脸色骤然沉下。
这句话碰到了他的旧伤。
我不知道秦家旧账里具体有什么,但我知道分舵主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让秦方乱。
秦方没有乱。
他只是把孩子推给旁边的药奴,笑了一声:“你账看得不全。我救人,向来收钱。”
分舵主道:“谁付?”
秦方指了指我:“他欠着。”
我没有拆穿。
这种时候,让秦方用算账把自己稳住,比劝他别生气有用得多。
叶星澜也没有受投影挑拨。
她不看神目,只看灯火与墙面之间的距离。剑尖每一次微动,都是在试投影的边界。
沈青阙不在里面,却在外线替我们挡住沈家和城防。
沈青阙的剑声从外线传来时,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旧盐仓里硬撑。
可也正因为身边有人,我更不能把星魂屏障随便亮出来。
一旦我露底,照魂司盯上的不只我,也会是所有和我并肩的人。
投影追来时,沈青阙在外面已经替我们拦下一批人。
院墙上落着两截断枪,枪头不是沈家的,也不是城防制式。有人想趁旧盐仓混乱浑水摸鱼,被他压在外线。
这让我们的退路没有彻底塌掉。
我看见他站在雨里,青衣被打湿,剑却还干净。
这种干净不是没有杀人,而是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没有多余,也没有慌乱。
沈青阙这个对手,越看越难缠。
也越让人放心。可放心不是放松,他能守外线,不代表分舵主影不会从井阵里再伸一只手。
分舵主影只看见部分九窍运转。
但部分,已经足够让照魂司把我从普通目标,提到更高的位置。井阵深层传来玉简碎响,像有人把我的名字换到另一册上;更冷的一道门,也在那声碎响里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