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撤到北城暗宅时,天还没亮。
暗宅是秦方找的。
他说这里以前是赌坊账房,后来老板欠债跑路,地契转了三手,谁都懒得查。听起来不可靠,却正因为不可靠,才适合藏半夜。
药奴被沈青阙的人接走。
他没有把人带回沈家正院,而是送去城外一处药庐。这样既能救人,也不至于让沈家立刻卷进旧盐仓的脏账。
沈青阙做事,比他嘴上更细。
叶星澜坐在墙边处理肩伤。
她撕开旧布,撒药,再包扎,全程没有喊一声疼。秦方看得嘴角抽了一下,最后把一瓶清创药丢过去。
“别死在我租的宅子里,不吉利。”
叶星澜接住药瓶:“谢了。”
秦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谢。
我坐在桌前,把今晚带出来的东西摆开。
三页账。
一枚黑铜令。
照魂副手窄盘残片。
还有那枚刻着“残录”的玉简。
账页先看。
秦方把血擦干,指尖按在第一行。
“旧盐仓不是总舵,只是北城校准点。每十日把记录送往主城东线,再由东线决定哪些上呈,哪些封存,哪些炼入盘针。”
“上呈给谁?”我问。
秦方摇头:“账页上没写,只写上呈二字。”
沈青阙的旧档里,也有主星不上呈。
这个词越来越重。
第二页记的是青色任务牌。
任务殿多年挂着的青色星魂任务,在账页里被写作“青魂入口”。寒月谷、残月秘境、北城旧盐仓,三处校准点都能接到这条线。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发冷。
过去很多弟子接任务,只以为自己在跑资源、杀妖兽、取材料。可照魂司可能在任务背后观察他们的星魂残应。
不是每个人都有星魂。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抓。
他们要筛。
筛出有残痕的人,再慢慢收网。
第三页最短。
上面只写了几行等级。
尘魂,可炼针。
青魂,可转井。
玄魂,须留录。
曜魂,须上呈。
主魂,禁私照。
最后四个字,被墨重重划过,却仍能看清。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叶星澜包扎的动作停住。
秦方脸色也不好看。
星魂五等。
不是传闻,不是猜测,而是照魂司账页里明明白白写出的等级。
尘、青、玄、曜、主。
照魂副手临死前说我不是玄魂,分舵主投影又说疑曜魂。若他看到更多,是否会把我往主魂上推?
星老在识海里沉默。
我没有问。
现在问,他未必答;就算答了,也未必是我能马上承受的东西。
秦方把窄盘残片推过来。
残片背后的玄上疑曜四字,和账页对上了。
“你现在的麻烦,比我想的更贵。”他说。
“你可以退出。”
秦方笑了一声:“退出?我手里拿了账页,旧盐仓的人也知道我在场。现在退出,是把后背露给照魂司。”
他把黑铜令收回去。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不让自己亏死。”
这就是秦方。
我反而放心。
一个突然说愿意为我两肋插刀的秦方,才最可疑。
叶星澜看向玉简。
“打开。”
我把残录玉简握在掌心。
玉简很冷。
星力刚探进去,里面立刻传出许多细碎声音。那些声音不是完整的话,更像被压碎的记忆。
矿洞。
月井。
青色任务牌。
照魂盘。
还有一片很高很远的星空。
星空下,有人用苍老声音说:“主星不可上呈。”
画面一闪即灭。
我猛地睁开眼,掌心全是冷汗。
星老终于开口。
“别再看了。”
他的声音很沉。
不是平时那种嘴毒,也不是故意遮掩的懒散。
是疼。
我把玉简放下。
叶星澜问:“看见什么?”
“主星不可上呈。”
沈青阙的旧档,残月秘境的月碑,残录玉简里的声音,三处都指向同一句话。
这不是巧合。
秦方低声道:“主魂,主星。一个等级,一个称呼?”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星老绝不是普通残魂。
而我身上的星魂屏障,也绝不只是一次巧合的保命手段。
暗宅外,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北城很快会醒。
旧盐仓的火、药奴的失踪、账页被撕、照魂副手死亡,都会变成新的风声。分舵主投影没有追出旧盐仓,不代表他会放过我们。
沈青阙推门进来。
他衣袖带雨,手里拿着一枚断箭。
“城外有人封路。”
叶星澜站起身。
秦方把账页收好。
我握住沉铁剑,感到第九窍仍在微微震动。
入窍九星没有让我变得安全。
它只是让我终于够资格看见更高一层的危险。
我把残魂玉简贴身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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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魂、青魂、玄魂、曜魂、主魂。
玉简里的声音散去后,我的第九窍又震了一次。
这一次震动不重,却很深,像有什么旧东西隔着很远的时间碰了我一下。星老的星图在识海里收缩,连平日里最亮的几颗星点都暗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不是受伤。
更像一个人忽然被迫站到旧坟前。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主魂,也没有问主星是什么意思。
暗宅里已经有太多东西要处理。问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听见一个无法承受的答案。
秦方把账页再包好,外面裹了三层油纸,又塞进墙缝里的暗盒。
“不能全带在身上。”
“你信得过这地方?”
“信不过,所以只藏半份。”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份薄纸。
原来他刚才已经拓了一遍。
叶星澜看见,评价很短:“奸。”
秦方拱手:“多谢。”
这一点小小的交锋,让屋里的冷意散了些。
可很快,沈青阙带来的断箭又把气氛压回去。
断箭尾羽是黑色,箭杆上有一点青白砂。
不是普通封路。
是照魂司的人已经在城外布了第二层校准。
沈青阙道:“城门还能走,但会被看见。水路能避开城防,却避不开黑市。山路最慢,适合带药奴,不适合带你。”
“为什么?”
“你九窍不稳,山路星压乱,容易被针砂牵出来。”
他说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点头。
叶星澜看向我:“你走水路。”
秦方立刻摇头:“水路要钱。”
“多少?”
“不是星石的问题。水路掌在黑市手里,他们会问带什么货。”
我把残魂玉简按住。
我们带的不是货。
是足够让北城照魂分舵翻脸的证据。
最后还是沈青阙开口:“我让沈家车队出城,吸引城门视线。你们走半截水路,再转废矿道。”
秦方看他:“沈家车队动了,你怎么解释?”
“说我找人约战。”
我看向他。
沈青阙神色平静:“反正是真的。等你稳住九窍,记得来打。”
这种理由离谱,却又很适合他。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第九窍没有震得太厉害。
天色越来越亮。
我们把东西分开收好,把暗宅里的痕迹清理干净。叶星澜最后检查门缝,秦方检查暗账,沈青阙检查外线,我则把残魂玉简贴在胸口最里侧。
玉简冰冷。
但它里面不再只是秘密。
还有那些被封住的魂火、被青牌筛过的人、被旧令压住的真相。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五等里的哪一等。
可我知道,从这段路开始,我不能只想着自己突破。
我要学会在被照见前,先找到照人的眼。
这五个等级像五道门,门后一层比一层冷。
而我现在,已经被人推到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