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凡星逆命 / 第 536 章

第1章 青石村的孤儿

我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

青石村的人第一次看见我,是一个落雪的清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破棉被裹着一个婴儿,哭声细得像猫叫,脸冻得发青。那年冬天村里饿死过人,谁家米缸都见底,没人愿意平白多养一张嘴。

最后是赵翠花把我抱了起来。

她是铁匠林铁柱的媳妇,刚没了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身子虚得走路都晃。可她抱着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眼泪落在破棉被上,最后只说了一句:“既然让咱们看见了,总不能看着他死。”

林铁柱没说话。

他这个人话少,手比嘴硬。当天傍晚,他在铁匠铺里坐到炉火快灭,才从赵翠花怀里接过我。我听村里老人说,那时候我没哭,只睁着眼看他。林铁柱盯了我半天,点头说:“那就姓林。”

于是我有了名字,叫林夜。

也有了一个家。

只是青石村这种地方,善意养得活人,闲话也能磨死人。别人家的孩子七岁能下地拾穗,十岁能挑水上坡,十二岁已经敢跟着大人进山砍柴。我不行。我从小瘦,骨头细,脸色常年发白,一捆柴背到半路就喘得像破风箱。

村里的孩子喊我豆芽菜。

大人不当着赵翠花的面说,背后却没少议论。

“捡来的就是捡来的,骨头里不一样。”

“铁柱一身力气,怎么养出这么个弱秧子?”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有出息?”

这些话我都听过。

一开始我会气得攥拳。后来我慢慢明白,生气没用。因为我确实弱。王大柱十岁能挑满满两桶水从井边跑回家,我挑两个半桶,走到村口就洒得只剩一半。

闲话最扎人的地方,就在它有时候是真的。

十二岁那年冬天,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在溪边比谁能在冰水里站得久。王大柱把我也拉去了。他是我在村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比我大一岁,壮得像头小牛,脑子里永远只有热闹。

溪面薄冰被石头砸开,一群孩子光着脚站进去,冻得龇牙咧嘴还要硬撑。我站了不到十个呼吸,腿就没了知觉,眼前一阵发黑。被拖上岸的时候,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林夜,你这身板还不如我家鸡耐冻!”

我没回嘴。

不是不想,是没力气。

那晚我发了高烧。赵翠花守着药罐一夜没合眼,林铁柱在铺子里打了一夜铁。第二天我醒来,嘴里苦得厉害,赵翠花把药端给我,碗底压着一小块冰糖。

那块冰糖很甜。

甜得我差点哭出来。

从那以后,我更怕别人说我没用。不是怕自己丢脸,是怕赵翠花在井边听见那些话,低着头匆匆走开;怕林铁柱抡锤的时候,被人笑他养了个废物。

我想争口气。

可争气这种事,不是你想就有用。青石村太小,小到每个人都知道你几斤几两。别人看我的眼神早就定了型,像给一块铁打上了印,怎么烧都烧不掉。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透过屋顶瓦缝看星星。

青石村的夜很干净,没有城里的灯火,星光铺满整片天。我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么,也不知道它们离我多远。我只觉得它们安静。亮的挂在那里,暗的也挂在那里,没人会指着一颗暗星说它没用。

这个念头很可笑。

可那时候的我,就靠这种可笑的念头撑着。

十五岁那年,村东头的周小山被一个游方修星者带走了。周小山也瘦,瘦得像根竹竿,村里人平时没少笑他。可那修星者说他有灵星资质,当场就把人带出了青石村。

消息传回来后,整个村子都炸了。

以前大家觉得修星者是说书先生嘴里的东西,是天上飞来飞去的传说。可周小山真被带走了。那个抢鞭炮都抢不过小孩的周竹竿,一夜之间成了全村人嘴里的“有仙缘”。

我听见这个消息时,心里也动了一下。

他能修,那我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周小山瘦归瘦,可他灵活,上树摸鸟蛋比猴子还快。我算什么?连一捆柴都背不动的人,凭什么想修炼?

可人最管不住的,就是不该有的念头。

第二年春末,青阳镇贴出告示。观星宗要在镇上设星核台,替方圆数百里的少年检测修星根骨。凡十四至十七岁者,皆可一试。若有资质,可入观星宗外门。

告示传到青石村时,村里像过节一样热闹。

王大柱第一个冲到我家铁匠铺,嗓门大得盖过铁锤声:“夜哥!去不去?青阳镇!星核检测!万一咱们也有仙缘呢?”

我正在拉风箱,手上全是黑灰。

我说:“你去就行。”

“那不成。”他一把抢过风箱杆,“你要是不去,将来我飞黄腾达了,谁给我证明我以前也是泥腿子?”

我想笑,没笑出来。

林铁柱停下锤,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紧。他什么都没问,只说:“想去就去。”

赵翠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像怕自己说错话。她看着我,半天才小声问:“夜儿,你想去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拉风箱、劈柴、挑水磨出来的手,指节上有茧,也有裂口。它不像修星者的手,更不像天才的手。

可我想去。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只能一辈子被人叫豆芽菜。

我抬起头,说:“想。”

赵翠花眼圈一下就红了。林铁柱重新抡起锤,铁锤落下去,火星四溅。他没有看我,只说:“那就走三十里路,去测。”

那一夜,我又看了很久的星星。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青石村那张告示。黄纸黑字,被风吹得边角卷起,贴在村口老槐树旁边。村里人围了三层,识字的刘先生站在最前头,一字一句念,念到“观星宗”三个字时,连平时最爱插嘴的老汉都闭了嘴。

修星者离我们太远,远到像天上的星。可告示贴在眼前,远处的东西忽然有了路。那条路不宽,也不一定轮得到我,但它确实出现了。

我站在人群外,看见王大柱兴奋得脸通红,也看见几个平时笑我最凶的少年往我这边瞥。他们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那种笃定——他们觉得我不会去,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给人添个笑话。

那一刻,我反而下了决心。

屋顶瓦缝外,有一颗很暗的星,暗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一直在那里。

我忽然觉得,暗星也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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