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温行舟先下冰缝。水纹在寒潮里很难展开，但他是这里最适合探冰下的人。叶星澜第二个下，我第三个。秦方留在桥上看账线，阿瓷守灯灰，沈青阑用残图指路。冰缝下方，比我想象中更宽。寒潮在这里没有声音，却一直推着人往深处偏。
若没有温行舟的水纹稳住脚下，我每走几步都要被冰壁吸过去。冰下不像桥上能看见天，四周全是黑蓝冷光，很容易失去方向。上面看只是一道裂口，下面却像一条冰下峡谷。两侧冰壁呈黑蓝色，里面封着许多古老气泡。气泡里有些像骨影，有些像残破鳞片。
寒潮从深处一阵阵涌来，每一次都让人骨头发紧。温行舟用水纹探路。
“左下有空腔。”
沈青阑在上面传音：“残图也指左下。”
我们往左下走。半片入海印的气息很淡，像一颗被寒潮裹住的星。神目三星外象几乎看不见，只能靠灯灰辨路。我撒了一点灯灰，灰光往左下飘，变成淡青。不是白灯线。这四个字让我肩膀松了一点。
白灯女修还在附近，但至少半片碎印落下的第一段路，没有被她完全污染。青灯旧路还在，说明废炉线没有断。是青灯旧路。这让我心里稳了一点。青灯旧路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穿过。
冰壁两侧封着许多细小残影，有的像手，有的像鱼鳞，有的只是一点模糊星光。阿瓷给的灯灰落上去，残影会短暂安静，像认得这股护魂气。
温行舟压低声音：“别碰冰壁。”
我点头。其实不用他说，我也不会碰。神目一线扫过去，冰壁里那些残影就像睡着的眼睛。白灯女修想引的，恐怕正是这些东西。它们若全醒，冰下峡谷会变成一条活的坟道。走到空腔入口时，冰壁里忽然伸出一只白色手掌。不是人手。是灯影。白灯女修也下来了。
她没有从我们这条路下来，而是借白灯线从另一侧穿入。白光一照，冰壁里的残魂气泡开始晃动，像要被她牵出来。
“她要引冰下残魂。”
温行舟脸色一变。冰下残魂一乱，寒潮会暴动。我立刻出剑。沉铁剑胚在冰缝里施展不开，只能短压。寒星胚冷光撞上白灯光，发出刺耳声响。白灯女修后退半步，却没有惊慌。
“你们找印，我找灯，各取所需。”
“你的灯会害人。”
她轻声道：“残魂本就该有归处。”
星老冷冷道：“她不是送归，是引猎。”
我不再废话。冰缝下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每多说一句，白灯就多牵一分残魂。沉铁剑胚在窄处挥不开，我只能把它当重锤短砸。叶星澜从侧面出剑，逼白灯女修离开冰壁。温行舟水纹卷住残魂气泡，不让它们被白光牵出。我们三人配合，暂时压住白灯。
可半片入海印还没找到。
秦方在上面喊：“快点！
桥上税司在动！”
税司想趁我们下冰缝时重开争渡。时间不多。我强行开神目一线，看向空腔深处。那里有一截巨大的骨。不是完整龙骨，只是外沿一段冰封骨脊。半片入海印卡在骨脊裂缝里，海蓝光被骨纹压住。骨纹上有星魂旧痕，和星老气息有一点相近。星老沉默。
我知道看见了重要东西。那截骨脊不是单纯秘境资源。它像一块被时间压住的旧门槛，星老的沉默就卡在上面。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白灯先碰到它。但现在不能问。先拿印。我冲向骨脊。白灯女修也看见了，灯光立刻转向骨脊裂缝。
她不是要抢印，而是要引骨纹里的残魂旧痕。若让她引动，半片印可能会被骨脊吞进去。叶星澜拦她。温行舟护残魂气泡。我用左手按住骨脊，右手忍着冻伤去抠半片碎印。骨脊冷得可怕，掌心一贴上去，神目深处第五颗星就亮了一下。星魂旧痕顺着手臂冲上来。
我看见一瞬画面。一片冰海。一具沉在海底的龙骨。龙骨旁，有一盏青灯亮着。
星老的声音在画面里很远：“守灯，不守尸。”
画面碎了。半片入海印被我抠出。海印到手。可骨脊没有立刻放我走。半片碎印离开裂缝后，那截冰封骨脊像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从掌心传到识海的震动。神目第五颗星被迫亮深，旁边竟浮出第六颗星的浅影。我心里一惊，立刻压住。
现在不是突破的时候。
星老也沉声道：“别吞龙骨髓光。”
我能感觉到骨缝里有一股极冷又极亮的力量，像在往我手心里钻。它对神目有用，而且很有用。可这东西来得太急，若现在贪一口，冰下白灯线和残魂气泡都会被我一起引醒。我咬牙收手。机缘在眼前，却不能拿。这种感觉比打输还难受。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松气。
半片碎印从骨缝里拔出来时，冰下寒潮也跟着醒了一下。远处几枚残魂气泡同时亮起，像被这枚印惊动。白灯女修脸色第一次变了。她想退。叶星澜一剑斩断她的退路，温行舟水纹缠住白灯灯柄。我把半片入海印收进青灰袋，沉铁剑胚压向白灯边缘。
白灯没有碎，却被压得暗了半寸。
白衣女修低声道：“你们会后悔。
冰海里的魂，不全该护。”
我说：“那也不归你引。”
她借白灯残光退入冰壁另一侧，消失不见。我们没有追。半片印更重要。回到桥面时，税司正准备申请重开争渡。秦方把半片印举起来，笑得很欠。
“不好意思，找回来了。”
半片印回来了，可对方的布置也顺势反咬了一口。
这一局虽赢，税司那边被逼出的反手也已经露头。
后手还在后面等，我不会让他们白咬这一口。
对方的后手也开始露头了。
这一回，轮到我盯住他们。
半片印先到手，下一回合就该看他们怎么挨打。
我把半片印攥进掌心，桥外那圈黑雾忽然往回缩了一下，像谁在雾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税司那边传来的号角却比预想中更快，下一轮反咬，已经贴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