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战之后，队伍气氛反而稳了。沈青阑不再抢着走最前。她把残图摊开，只标路，不定路。叶星澜负责看两侧动静。我走在前面，用神目一线扫龙骨旧痕。青光裂缝里，比外面更冷。这里不像洞，更像一条被龙骨压出来的缝。
骨壁上有许多细小孔洞，里面偶尔流出淡蓝髓光。那光看着温和，实际上极冷。手指靠近一点，指甲都会泛白。走了不到百步，我们遇到第一个岔口。左边是稳路，冰面厚，寒潮弱。中间直通龙骨髓光最浓的地方，残图亮得最厉害。右边却传来敲击声。很轻。
像有人用枪尾敲冰。这声音若在普通地方，很容易被风盖住。可龙骨裂缝里没有杂声，任何一点不该有的动静都会变得清楚。敲击不是乱敲，而是两短一长，隔六息一次。
叶星澜说：“北墙暗号。”
他以前和北墙修士打过交道，听得比我准。
叶星澜听了一下：“求援？”
沈青阑看残图：“右路不在主线。”
我说：“也不一定是陷阱。”
这就麻烦了。若只有我们三人，我会更快做决定。可厉长川刚在门外和我们有过交集，北墙枪营也欠着人情。救，可能被拖；不救，往后北墙这条线会断，良心上也过不去。修炼路上，很多选择不会明明白白写着对错。
它们只会把代价摆在不同方向，让你自己挑哪一种疼。稳扎稳打，走左路；抢先夺物，走中路；先救被困者，走右路。三条路都有道理，也都有风险。若在观星宗试炼里，我大概会先救人。可这里是沉冰龙骨。
右路一旦是白灯布的局，我们三个人都会被拖住，中路髓光可能被少主府或税司先拿。
叶星澜问：“怎么选？”
我没有立刻答。秦方临入门前给的薄符贴在袖中，忽然微微发热。我取出来，发现符纸上浮出一行很浅的字。不是传讯。是他提前写好的判断。
“遇三路，先看谁不愿你去。”
这话有秦方味。他人不在，却像还蹲在旁边翻账本。秦方的判断从来不讲义气，也不讲热血，只看谁藏了成本。若白灯花力气遮右路，那右路就一定有她不想我们看见的东西。有时候，最会算的人留下的一句话，比一张地图还管用。我重新看岔口。左路太稳，没人拦。
中路髓光亮，诱人，却没有白灯痕。右路敲击声弱，冰壁上却有几道灰白灯线，像刻意遮了一半。白灯女修不想我们去右路，或者说，她想让我们觉得右路是陷阱。两层意思，差别很大。神目一线压向右路。眼底立刻刺痛。灰白灯线下面，藏着一点北墙枪息。不是假的。
厉长川的人真在里面，而且已经受困。
我说：“走右路。”
沈青阑皱眉：“中路髓光会被别人拿。”
“人死了，髓光也未必归我们。”
她没有再争。右路很窄，冰壁上白灯线像蛛丝一样贴着。叶星澜走前半步，一剑挑断最明的一根。我撒青灰，确认哪些线连着残魂，哪些线连着活人星息。走到深处，我们看见厉长川。他被困在一处骨井边，长枪横在身前，身边两名北墙修士已经结了半身冰。
骨井里伸出许多灰白线，缠着他们的影子往下拖。厉长川看见我们，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别碰井口。”
这人倒硬。我看井口。那不是普通冰井，下面有一枚碎骨铃。白灯线借骨铃牵人影，越挣越紧。若直接斩线，影子会被扯裂，人不死也会伤魂。
叶星澜低声：“怎么破？”
我看了三息。眼底疼得厉害。第五颗星像被骨井里的寒意反复擦磨，第六颗星影越来越清楚。我知道不能拖。再拖下去，神目会被迫亮深。
“斩铃，不斩线。”
“铃在井下。”
“我下半步。”
叶星澜脸色一变：“太险。”
我把沉铁剑胚倒握，剑尖垂入井口。灰白线立刻缠上剑身，想顺着剑引我的星息。星老冷哼一声，寒星胚冷光亮起，压住那股牵引。我只开一线神目，看见碎骨铃的位置。一剑下压。不是斩，是砸。井下传来闷响，碎骨铃裂开一道缝。
厉长川立刻抓住机会，长枪一旋，震开缠身灯线。叶星澜和沈青阑同时出手，把两名北墙修士拖出骨井边。人救出来了。代价也来了。厉长川拖着同伴后退时，没有立刻道谢，而是先用枪尾把骨井边缘敲碎。这个动作让我对他多了点好感。
真正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说漂亮话，而是防同一个坑再害别人。可骨井一碎，井底藏着的髓光也失了压制。碎骨铃裂开后，井底涌出一股龙骨髓光，直冲我的眼。我退慢半息。第六颗星，亮了。不是圆满突破的亮。是被沉冰龙骨硬生生点亮。
眼底像被冰针扎穿，我扶着沉铁剑胚才没跪下。星老骂了一句，声音却很远。厉长川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神目六星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稳。龙骨试眼，试出了路，也试出了代价。我坐在骨井旁缓了十几息，才把眼底那阵刺痛压下去。沈青阑没有催路，叶星澜也没有说话。厉长川把受伤同伴安置好后，走到我面前，认真抱拳。
“北墙记这次。”
我点了点头。
他又补了一句：“你修为涨得快，但眼睛伤得也快。”
这话不客气，却很实在。我笑不出来，只能握着沉铁剑胚站起身。神目第六星亮了，路也更清楚了。可清楚，有时候意味着会看见更多躲不开的东西。我们离开骨井前，沈青阑把那枚裂开的碎骨铃收了起来。
我问她做什么，她说白灯借它牵影，后面或许能反过来找白灯线的源头。这判断不错。她不是只被残图牵着走，也在学着把每一次危险变成后面的工具。叶星澜也从井边取了一点灰白冰屑，说若再遇到同类灯线，他能凭剑感提前半息察觉。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支队伍正在变得更像队伍。不是谁围着我转。而是每个人都在从刚才的坑里，捡出下一次能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