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扎在一条干沟的拐弯处,上头压着两块斜伸出去的岩板,风从板子边上过去,吹不到底下。
覃章龙蹲在沟口,把最后一个炒面袋翻过来抖。
袋角里抖出半把面,掺着沙,他用掌心接住,倒进搪瓷缸。
他数了一遍人,三十七个,能自己站起来的不到二十。
火堆上架着一只铁皮桶,桶里煮的是野菜,汤色发绿,漂着几片树皮粉的渣。
有人拿勺子搅,勺子刮着桶底响。
覃章龙把缸子递给分饭的老兵。
“一个人一勺。伤员先。”
老兵接了缸子往桶里一倒,面沉下去,汤面起了几个小泡。
老巴蹲在火堆另一边,布摊在石头上,摆着七八样草叶,有的一样一把,有的只剩两根。
“九里光没了。”他把一根干枝拨到一边,“这个顶上。”
田老三坐在对面的石头上,把裤腿卷到膝盖,看自己那条伤腿。
伤口在膝盖上头,巴掌大,边上肿得发亮。
“顶得上?”
“顶不上也得顶。”老巴把叶子抓起来,摊在石头上,用刀柄碾。
碾出绿水,他捏了一撮盐撒进去,再碾。绿汁顺着石缝往下流。
他把药泥刮到树皮上,端过去。
田老三把腿伸过去,牙咬住袖子。
老巴先用温水把旧纱布浸湿。
纱布和肉粘在一起,他一根线一根线地挑,挑到最后,底下那层还是扯住了。
他把水淋上去,一点一点往下揭。
田老三的脚趾头蜷起来,指甲抠进泥里。
伤口露出来,黄水往外淌,一股臭味顶上来,旁边两个伤号把脸扭开。
老巴用两根指头从伤口四周往里挤。
脓一股一股冒出来,挤到见红,他拿清水冲,冲完把绿药泥敷上去,盖上干净布,布条扎紧,结打在外侧。
他把刀柄插进火里。前头那段铁烧红了,他抽出来,在伤口边上那块烂肉上按下去。
皮肉一响,冒起一缕白烟,焦味飘开。
田老三没叫。他把袖子咬穿了,嘴里全是布毛。
老巴把烙过的地方扎好,抬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两天别沾水。”
“这山里哪有干的地方。”田老三把袖子从嘴里吐出来,呸了一口布毛。
老巴没接话,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沟里头躺着五个走不动的。最里头那个年轻的烧得厉害,嘴唇起皮,眼皮闭着。
小虎端缸子过去,蹲下,用勺子舀汤,先在自己嘴唇上试了试烫。
那人牙关咬着,小虎把勺子抵在他嘴角,汤顺着下巴流进脖子。
小虎用手背擦掉,又舀一勺。
“小满。张嘴。”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覃章龙过来,蹲下,手背贴到小满额头上。烫。
他收回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几天了?”
“昨夜里起的。”小虎说,“夜里说胡话,喊他娘。”
老巴从火边过来,蹲下,解开小满胸口的布。伤口在肋下,已经发黑,四周一圈红。
他用指头按了按,按下去一个坑,起来得慢。
“里头烂了。药敷不进去。”
“磺胺呢?”
“昨天用完了。最后半瓶,给了断腿那个。”
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往上飞。覃章龙看着小满的胸口,那地方一起一伏。
老巴转身去拿药罐,走了三步,罐子从手里滑下去,在石头上磕出一声脆响。
覃章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冰,额头烫。
“你烧了。”
“手不抖就行。”老巴把胳膊抽回去,弯腰捡罐子,捡了两次才拿稳。
他坐回石头边,给另一个伤号换药。这回手抖了,药粉撒偏了一半,落在布外头。
他用指头把药粉一点点刮回来,刮进掌心。
“老巴。”田老三叫他。
“嗯。”
“你歇一会。”
“歇了谁换。”
田老三把烟递过去。老巴摇头,把烟推回来,手在膝盖上撑了撑,才没趴下去。
后半夜风大了,岩板上有土往下掉。老巴给第四个人扎布条。
布条打到一半,他的手停住。罐子从膝上滚下去,磕在石头上。他身子往侧面歪。
小虎扔了手里的缸子,一步跨过去,膝盖顶住他的背,手托住后脑。两个人一起坐到地上。
老巴的脸白得像布。他嘴里还含着半口唾沫,咽不下去。
覃章龙拧开自己的水壶,里头只剩一口,他倒进老巴嘴里。老巴咽了,眼皮抬起一条缝。
“药在哪?”
老巴的嘴动了动。
“没了。磺胺没了。草药,只够两天。”
沟里静了一下。有人咳,咳得很深,像从肚子里往外掏。
火边一个瘦高个抬起头,是伤号班长,姓陈,一条胳膊吊着。
“营长,走不动的人,不能拖死能走的。”
田老三一下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再说一遍。”
“松手。”覃章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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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老三没松。覃章龙把手按在他手腕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抬。”覃章龙说,“走不动的,抬。”
陈班长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没再开口。
覃章龙走到沟口,蹲下系鞋带。田老三跟过来,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你想干啥。”
“山下那条公路,昨天过了六辆车。三辆带篷,三辆长车厢。”覃章龙把鞋带拉紧,
“长车厢车辙深,压的是重东西。车队尾巴上跟一辆小的,跑得快,辙浅。”
“你又看出来了。”
“那种小车不拉货。拉人,拉药。”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在线头上点了两下。
田老三把烟点上。火光映着他的脸,半边红,半边黑。
“你要打卫生所。”
“打车。车上有药箱。”
“车上有枪。”
“枪也要。”
小虎站在沟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麻绳。
“叔,我去。”
覃章龙看了他一眼,把树枝折断。
“你带两个人,堵后路。前头的车我来。”
小虎点头,蹲下把麻绳往腰上缠,缠到第三圈,手停了。
“叔,老巴撑得到明晚吗?”
覃章龙没答。他站起来,把枪从背上取下来,拉了一下枪机。
金属的声音在沟里荡了一下。
“后半夜,车过弯道就动手。”
小虎把麻绳缠完,系了个死结。沟里头,小满又咳起来,一声接一声。
老巴在半梦半醒里应了一声,手在空处摸了两下,像在找那块摊药的布。
覃章龙看见那只手,把脸转开,蹲下去,在地上那道弯上又点了一下。
“睡。天亮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