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到第三遍,沟里的石头都听得见。
覃章龙停住脚,手往后一压。后头三十几个人全贴上沟壁。
有人背着伤号,伤号的腿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马上把嘴捂了。
风从南边来。狗在坡上,鼻子对着这条沟。
他从挎包里摸出那块沾满罐头油的布,腻手。
他把布缠在一根断树枝上,猫腰往下风处走,走二十来步,岔沟口有丛荆条。
他把树枝插进荆条根里。回身踩着石头走,脚掌整个贴上去,不蹭。
走到沟心,蹲下抓了把湿土,回手撒在自己踩出的两个鞋印上。
狗叫拐了弯,往岔沟去了。
田老三凑到他耳边,气喷在他耳廓上。
“军的狗,还是村里的?”
“军的。村狗夜里不上山。”
小虎从后头爬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麻绳。
“叔,狗啷个就拐了?”
“油味重。狗的鼻子跟着味走,不跟人。”
“它主人喊呢?”
“喊不回去。狗认味,比认哨子快。”
坡上果然响起一声哨,短,急。狗没应,叫声往岔沟深处去了。
再走半个时辰,沟往上爬,石头上全是青苔,脚一踩就打滑。
小虎背着一个伤号走在最后头,汗从下巴滴到石头上,伤号的胳膊圈着他脖子。
走到一段陡坎,小虎先蹲下,把伤号往上颠了颠,抓住一把草根,蹬着坎棱上去,膝盖磕了一下,没出声。
离营地还有一里,覃章龙让队伍停住,自己先上去。
他蹲在沟口看地上的脚印。三行,一行草鞋,两行赤脚。
两个赤脚印并着走,中间的距离没变,是抬着东西。
他顺着那行草鞋印走到岩壁下,印子在一块石头前断了,石头面上有一道新蹭的泥。
有人从松枝后头出来,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三下。
是老朴。
窝棚是半地下的,顶上压着松枝和土,人得低头进去。
里头点着松明子,烟直往上顶,熏得眼睛发涩。
一股灶灰味,一股松脂味,还有药味混着脓味。
老朴把一块布摊在炮弹箱的板子上,布上用炭画着道,手指一按就蹭出一片黑。
他叫小金过来。
“他说,明天天亮,三路。”小金的声音压得低,“你们人多,伤多。走大路,死。”
覃章龙把手掌按在布上,指头顺着一条细线走。
“这里,走得过?”
老朴抓了一块炭,在那条线最窄的地方画了三道短杠,画完把炭丢开,两手比了个侧身的动作。
“一个,一个过。”小金说,“背人的,不能背宽的。”
田老三蹲在火边,把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三十几个伤号,一个一个过。天亮都过不完。”
小金把话翻过去。老朴摇头,说了一串,声音拔高,又压回去。
他伸手比出三根指头,往南边一戳。
“他说,所以要有人挡在南边。挡半天。”
“挡的人呢?”田老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老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身后蹲着的几个人。
覃章龙抬眼看他,手从布上收回来,在膝盖上蹭掉炭粉。
“不。挡的人我出。”他把手往身后一指,“你的路熟,你带路。”
老朴盯着他,看了几口气的工夫。
他伸手把小金扒到一边,自己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三道杠旁边又添了两条线,添完抬头,冲覃章龙点了一下下巴。
“底下这一段,石缝。”小金比划,“背上的东西要卸。人侧着过。”
覃章龙伸出两根手指,在布上量了量,从沟口量到鹰嘴崖。
“几袋烟的工夫?”
小金停了一下,翻过去。老朴竖起四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三袋半。不歇脚。”
覃章龙把手指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两下。
覃章龙从腰上把猎刀抽出来,刀尖朝下,蹲到一根松枝前。
他先削一刀斜口,再削第二刀,第三刀劈在同一个断面上,三道口子错开,白茬翻出来。
他把这根松枝递给老朴。
老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抠那三道口子,看完把它插在自己腰带上。
他从怀里摸出三块白石头,蹲在地上摆成一个品字,摆完推给覃章龙。
覃章龙把石头一块一块收进掌心,掂了掂,塞进挎包侧袋。
小金搓了搓手,眼睛看别处,话说得很轻。
“他说,你们有盐没有。”
覃章龙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半包盐,结成块。
他把盐包推过去。
老朴接住,掂了掂,掰下一小块,用舌头舔了舔,剩下的塞进怀里。
窝棚外头,田老三正蹲着给那个光脚少年裹脚。
布条从脚背绕过去,压住脚心,再绕脚踝两圈,结打在外侧。
少年咬着牙,脚趾头往外撑。田老三抬手在他小腿上拍了一下,让他别绷。
小虎蹲在旁边看,把自己鞋上的带子抽出来一根,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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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摆手,小虎把带子塞进他手里。
“炮呢?”覃章龙问。
小金翻过去,老朴伸手往南边点了两下,又张开手掌翻了翻。
“炮拖着走。三个营,二十条狗。”小金说,“他们到哪,先放狗。”
覃章龙站起来,头差点撞上棚顶的横木。
“三天后,鹰嘴崖下头等。”他指指老朴,又指指布上那道线,“过不去,你们就走。”
老朴说了一句短的,没让小金翻。他伸过手,在覃章龙胳膊上捏了一把。
出窝棚的时候,霜气扑在脸上,鼻毛冻得发硬。
覃章龙站在岩壁下头,把枪从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膛,弹匣拍上去,拍到底。
南边山梁上亮起一点白。
那点白往上升,升到半空停住,把整条山梁照出来。
树是黑的,石头是白的。
第二点亮起来,离得更近。跟着是一声炮,闷闷地撞在山根上,脚下的霜土抖了一下。
再往后,有汽车的低响,一阵一阵,从南往北推。
坡上有响动。一个哨兵从碎石上滑下来,屁股着地,滚了半圈,爬起来,扶着树喘,一只手往南边指,嘴里喊。
老朴从窝棚里钻出来,一把抓住覃章龙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南边。
小金跟出来,话都变了调。
“他说,提前了。他们提前一天。”
覃章龙看着那两盏白灯往北飘。
田老三已经在窝棚里拍人。一个一个拍过去,拍醒一个,那人先摸枪,再摸鞋。
有人烧得迷糊,被拍醒了直哼哼。
覃章龙钻进窝棚,拇指和食指捏住松明子的芯,一拧,火灭了。
火星落在手背上,他甩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叫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