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不答应，我保证不出三天，继夫人与庶妹合谋构陷原配嫡女的丑事便会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秦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威胁道，“别以为你成了乡君就了不得，我告诉你，秦家名声坏了，你身为秦家女，也别想独善其身！”
“那又如何？”
那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直直刺进秦正心底，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此刻才恍然惊觉，从来不止是他没把秦令姒视作秦家人，这死丫头也不把自己当做秦女家，巴不得与秦家同归于尽！
秦令姒是不值钱的瓦砾，秦家却是价值连城的玉瓶，玉瓶，怎能同瓦砾相碰同毁？
秦正胸腔起伏，“我答应你。”
秦令姒眉目彻底舒展，筹谋数日，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正月初二，出嫁女回门，那一日迁坟正好。”
秦正咬牙应了。
秦令姒转身离开，背影都偷着愉快。
秦正胸口憋闷，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一旁吃瓜看热闹的萧昭戈，头又是一阵剧痛。
果然，欠揍的声音响起，“哟呵，不愧是当朝第一首辅，怜惜亡妻到愿意将坟墓迁回岳家，格局真够大的！这般胸襟，啧啧，当真是我辈男人的楷模！”
秦正脸色铁青，他实在听不得迁坟二字，深吸一口气，在萧昭戈那张嘴再次叭叭前率先开口，“颖贵太妃的死，不是赵太妃做的。”
萧昭戈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嬉笑骤然敛去，神色猛地一肃，手下意识扣住腰侧绣春刀，指节收紧，声音浸了一层寒意，“你说什么？”
秦正右腿下意识后退半步，刚退开便自知失态，心底暗自懊悔，可若是再收回去，反倒显得刻意心虚，只得硬着头皮维持着这奇怪的姿态开口。
“赵太妃的兄长与我同榜高中，当初设宴庆贺时，他醉酒后向我透露——赵太妃明面上和颖贵太妃势同水火，实则私交极好。二人摆出不和的样子，不过是演给前朝后宫看的。一来迷惑各方势力，二来方便各自打探阵营的消息，暗中互通有无，保全自身和身后家族。”
先帝在位时，后宫以当今太后与已故皇贵太妃为首划作两大阵营，分庭抗礼。为争夺储君之位，两股势力在前朝后宫搅得风起云涌，不知多少世家大族被卷进纷争，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
彼时但凡新入宫的嫔妃，必须择一方站队，否则在后宫中没有容身之地。当年颖贵太妃站在当今太后一系，赵太妃则归入皇贵太妃麾下，二人明面上就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颖贵太妃与赵太妃家世低微，在后宫毫不起眼，如同透明一般，原本尚能相安度日。只是太后与皇贵太妃斗得太过惨烈，后宫中妃嫔无故落水、被污通奸、莫名中毒······高位嫔妃一个接一个殒命，只能提拔新进宫的女子，推她们上前替自己冲锋陷阵。”
“二人迫于形势，被迫在人前演足争斗算计的戏码，免得被太后、皇贵太妃疑心。好在她们私下互通消息，每一次对峙，都能险而又险地躲过杀局。”
萧昭戈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幼时冯姑姑谈及赵太妃时那副欲言又止神情，心中有一瞬间晃悟。
秦正继续道，“我一直怀疑，赵太妃因小产迁怒颖贵太妃，特意在颖贵太妃临盆之际，故意拖延太医乳娘脚步，导致颖贵太妃难产殒命这件事，恐怕不是实情。”
但这件事与秦家毫无瓜葛，所以哪怕赵家因此事九族被诛，他也一直深埋心底，不对外吐露半个字，静静等着时机，说不准哪日这个秘密就能派上用场。
瞧，这不就用上了。
秦正压下心中那点隐秘的得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神色，静静看着萧昭戈，等候他的反应。
萧昭戈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绣春刀，眼底戏谑敛去，只剩一片深潭。
他太清楚秦正此人，在内宅事上任由妇人揉搓摆布，可在朝堂中却是一只城府极深、精于算计的老狐狸，说话七分虚、三分实，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算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要调查清楚，若秦正说的是实情，他必须要揪出那个躲在暗中的人为母妃报仇，将那人挫骨扬灰！
萧昭戈松开绣春刀，又恢复成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说来也巧，本王近来染上了梦游症，一到夜里就到处乱窜，听到的、看到的分不清是真是假。”
所以你放心，今晚的事本王就当一场梦，作不得数。
秦正放下心，亲自送萧昭戈翻墙离开。
接下来几日，秦令姒专心筹备母亲迁坟一事，胡桃闲不住，每天在外跑来跑去，将打听来的消息源源不断汇报给秦令姒。
“苏箴死了，据说是被同僚揭发盗取学子财物替乳母一家还赌债，事情败露后没脸见人，解下裤腰带自己吊死，一卷草席被扔去乱葬岗了，现在人人都骂她不是东西呢！”
“钱癞子一家？被赌坊卖去秦州挖矿了！前天就走了，奴婢去看了眼，啧啧，他们一家穿着夏季单衣，八成连秦州都到不了，就会冻死在半路上。”
白芷则打听秦府里的动向，“老夫人动了大怒，把全府下人都彻查一遍，像张中、翠儿一家手脚不干净的都被杖毙，又从庄子上调来一批新人。”
“庄子上来的仆役不懂规矩，府里乱作一团，就连闭门寡居的三夫人都不得不出面接手中馈。”
白芷指着绣房刚送来十大箱成衣，眉开眼笑，“三夫人说这是大小姐回府后过的第一个年，要把往年亏欠大小姐的都给补上。”
秦令姒微微一笑，并不在乎，“张氏醒了吗？”
“醒了”，白芷笑容更加灿烂，“瞧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惨叫一声又晕过去了。”
如今畅心院里，连一面能照人的镜子都没有。
秦令姒站起身向外走去。
白芷连忙跟上问，“大小姐去哪？”
秦令姒微微一笑，“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