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令姒侧过头,本以为会看见秦苏莞倾国倾城的脸皮开肉绽,嘴角还未扬起,就僵在脸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自张氏左额头斜劈至右嘴角,几乎把她整张脸割裂,鲜血淋漓而下,染红了张氏的脸和衣襟,配上那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五官,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秦令姒淡淡一瞥缩在张氏背后、惊魂未定的秦苏莞,眼底了然。
老夫人骇地眼前一黑,锦安慌忙掏出药瓶,抖着手喂她咽下一颗人参丸。
好半晌,老夫人方才顺过气,拐杖狠狠拄在青砖地上,啪啪作响,震怒道,“一群死人!还不快把这小畜生捆起来!”
秦义闻声上前,拽过绳索捆住秦沐兰双手,一连打了七八个死结。
秦正脚下踉跄奔来,高声问,“你们怎么样?”
嘴上说着‘你们’,目光却半点没分给张氏,直直锁在秦苏莞脸上,上上下下反复端详,确认肌肤完好,一丝伤痕都无,悬着的心才落下。
张氏撕心裂肺的惨叫不停钻入耳膜,吵得秦正不得已分去一丝余光,只一眼便飞快挪开,“还不快把夫人扶下去,速请大夫过来疗伤!”
苏嬷嬷领着七八个丫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架住痛得站立不稳的张氏匆匆离开。
秦苏莞心底惊悸未消,眼眶红透,伸手紧紧攥住秦正的衣袖,哭声凄切,“父亲!母亲是为护女儿才受此重伤,您一定要替母亲做主啊!”
秦正伸手轻拍着女儿的手背,安抚道,“你放心,为父断然不会让你们母女受委屈。你先退下免得受伤。”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不断扫向秦令姒,戒备满满。若是秦令姒也突然发疯,可没有第二个张氏挡在莞莞前面。
秦苏莞咬着下唇倔强道,“女儿不走,女儿要替母亲申冤!”
秦正听得这话,也不好再赶她,“那你躲在为父身边,千万小心。”
秦苏莞含泪点头。
秦正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秦沐兰,眼底的温情霎时去了干干净净,只剩厌弃,“你这个孽障!胆大包天,连嫡母亲姐都敢害,天底下还有什么恶事是你不敢做的!”
“既然你不愿去秦州庄子思过,为父就成全你!来人,把五小姐带回院子,给她一条白绫!”
秦沐兰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狼狈蠕动着往三姨娘身后躲藏,“姨娘救我!”
秦义眼神一沉,侧身示意,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扯开三姨娘。
就在众人拉扯之际,三姨娘捂住小腹大喊,“老爷!妾身肚子疼,怕是动了胎气!”
秦苏莞倏地睁大眼睛,动手的婆子也停了手。
“胎气?”
秦正身形一滞,满脸杀意骤然僵住。
秦令姒淡淡补充,“三姨娘怀孕快五个月,胎相一直不稳。”
秦正一瞬间联想到今日之事,脑中浮想联翩,后悔早早打死了吴嬷嬷灭口。
三姨娘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哀求,“老爷!求您留五小姐一命,哪怕是送她进庙里当姑子也行啊!”
秦苏莞咬牙,扯着父亲的衣袖摇晃,“父亲,母亲的伤······”
秦正进退两难。
老夫人重重咳了一声替儿子解围,“堂堂首辅在家里喊打喊杀,成何体统!今日闹出的丑闻还不够丢人吗?内宅这点鸡毛琐事由我处置便可。你且先送客。”
秦正连忙应声,转头拱手致歉,面色略带尴尬:“今日家门不宁,让二位见笑了。”
萧昭戈眉梢轻挑,“确实挺好笑的。”
秦正脸上难堪。
沈御史抚着胡须圆场,“内宅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囿于方寸之地争风吃醋,实属常事,大人不必挂怀。家中子弟成材,才是头等大事。”
“沈御史所言极是。犬子年后游学归京,届时将入国子监修习。我正想为他觅一位良师悉心教导。若沈御史愿意提点犬子便是他的福气。”
沈御史眼底笑意加深,“令郎天资卓绝、聪慧过人,能收此佳徒是老夫的幸事。”
二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沈家三口登上马车,车轮辘辘驶远。
秦正立在府门前,身姿端肃,久久未动,礼数周全。
马车内,沈御史缓缓放下车帘,遮住外头光景,指尖慢条斯理捋过长须,“今夜秦府一行,收获颇丰。”
他侧首看向身侧女儿,“夫人,着手给云柔备嫁吧。”
沈云柔羞怯垂首,耳根滚烫。
沈夫人却眉心微蹙,心怀顾虑道,“老爷,秦府内宅太乱了。云柔性子单纯善良,妾身怕她被那群妇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沈御史淡淡一笑,“你多虑了。”
“秦五小姐罪迹昭彰,年节后便会悄无声息‘病逝’。余下几位小姐年岁大了,不出两三年就会出嫁离府。至于那怀有身孕的三姨娘,纵使真诞下男丁,根基浅薄、身份卑微,亦撼动不得秦家大少爷的地位,秦家的切,早晚都是秦大少爷的。”
沈夫人心头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张氏容颜尽毁,以后定羞于见人,余生只能缩在屋子里,老夫人年纪又大了,精神不济,女儿嫁入秦府,便能把秦府内宅大权握在手中。
沈夫人越想越满意。
送走沈家车马,秦正转过身,脸上客套褪去,只剩疏离。
清冷明亮的月光下,秦令姒与萧昭戈并肩而立,男俊女美,极为养眼。
但落在秦正眼中,只觉得面目可憎,这一晚上闹得他心力交瘁,没有心思绕圈子,“提条件吧。”
秦令姒微微一笑,“昨夜我梦到母亲,母亲哭诉自己死后葬在秦家祖坟,与赵家祖坟相隔千里,不能在外祖父母身边尽孝,女儿深感母亲愧疚,想将母亲坟茔迁至赵家祖坟,让母亲与外祖父母一家团圆。”
秦正脸色铁青,“秦令姒!你不要太过分!”
“从古至今,哪有出嫁女死后归葬娘家祖坟?!”
女子出嫁后,生为夫家人,死为夫家鬼,除非夫家祖坟被刨,否则绝无迁坟的可能!
这小畜生是在诅咒秦家满门覆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