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秦府大门前。
秦令姒掀开车帘,冲天臭气扑面而来,往日气派庄重的朱漆大门被泼满屎尿,流的到处都是。下人捏着鼻子,手持扫帚与清水清扫冲洗,个个面露嫌恶。
秦令姒视线略过满地污秽,落在一旁雪白院墙上——不知谁写了一首打油诗,粗鄙直白,句字直指秦苏莞欺世盗名,是祸国殃民罪人。
秦正气得跳脚,高声呼喝,“还不快把这些清理干净!”
总管秦义小跑上前,苦着一张脸回话,“门上的污秽好处理,可墙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实在清理不掉啊。”
“这有什么难的?”秦令姒见众人束手无策,干脆道,“拆了这面墙就是。”
秦义悄悄去看大老爷——他也想过这个办法,但不敢说。
秦正面色几经变幻,又恼又憋屈,“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大小姐的吩咐?照做!”
秦义连忙躬身应下,“是,小的这就派人砸墙!”
秦苏菀母女二人再也顾不上礼数姿态,一手用帕子捂住脸,一手提起裙摆跑进秦府大门,躲进院子,将所有难堪隔绝在外。
秦正似一刻都等不得,不等秦令姒进府修整就要领她进宫面圣。
“胡闹!”老夫人呵斥,“阿姒一身素布旧衣,如何能面圣?”
经老夫人一提,秦正才注意到秦令姒穿的衣裳不仅布料粗糙,连边角都洗得发白——府中最低等的丫鬟都没这般寒酸!
裁制一身可面圣的闺阁宫装最少要三五日,秦家哪里等得起!
秦正急得原地踱步。
“慌什么!”老夫人简直想叹气,这个儿子政务处理地极好,内宅的事却一窍不通,她一个大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要替他操心,“前几日大夫人给二姐儿赶制了一身宫装,是可入宫觐见的衣裳”,她看向一旁的苏嬷嬷,“你去把衣裳取来,命针线丫鬟照大姐儿的身型改了。”
秦正眼睛骤然一亮,“还是母亲想的周全。”
……
昙馨院里,正趴在床上大哭的秦苏菀听闻苏嬷嬷要取走她入宫觐见的衣裳给秦令姒,精致的五官瞬间扭曲,“我看谁敢动我的东西!”
苏嬷嬷为难,“二小姐…”
“府中难道没有别的衣料布匹?偏要来抢我的衣裳!不过是入宫面圣罢了,她一身旧衣又如何?就算陛下怪罪下来,也是秦令姒活该!休想拿我的东西充门面!”
苏嬷嬷无奈地看向一旁的大夫人。
“莞莞,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张氏劝道,“衣裳没了日后母亲给你添置更好的,可若是秦家倒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她抬手替秦苏莞拭去脸上泪水,“暂且先忍一忍,今日你受的委屈,母亲都记在心里,日后定会向秦令姒那个小贱人讨回来!”
“忍忍忍,又是忍!我忍的还不够久吗?!”秦苏菀歇斯底里,“母亲你费尽心思、不惜落水想要杀了秦令姒,结果只是把人赶去护国寺,到头来还让我跪下将她求回来!”
她越说心里越是不平,“一次次算计落空,委屈的永远是我!难道以后就要一直叫她骑在我的头上吗?”
张氏被堵的脸色难看极了,她心中何尝不是又不甘又挫败,可危机迫在眉睫,容不得女儿意气用事。
“允笙,去把衣裳拿给苏嬷嬷!”
允笙低头去了。
“我看谁敢拿我的衣裳,我杀了她!”秦苏莞猛地从床榻上跳起身,就要冲上去阻拦。
张氏心头大急,又恨女儿不知轻重,一时压不住怒火,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秦苏莞脸上。
秦苏莞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几步,半边脸颊迅速泛起清晰的五指红印——她不敢相信素来百般疼宠自己的母亲竟会动手打她。
“不就一件衣裳,也值得你这般,我从前是亏待了你还是怎的,竟养出你这般眼皮子浅的东西?!”
秦苏莞望着母亲盛怒的神色,知晓母亲是真动了火气,顿时老实下来,不敢再撒泼吵闹。
“从今个儿起,你就在房中闭门禁足,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张氏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大夫人别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苏嬷嬷捧着衣裳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大小姐的婚事可握在您的手里。”
挑一个面上好看、内里藏奸的夫家,有大小姐的苦头吃!
张氏深吸一口气,“我明白,多谢嬷嬷开解。”
苏嬷嬷接过吴嬷嬷递来的荷包,笑眯眯地走了。
不过一夜,绣娘就把衣裳改好了,秦正征得隆庆帝同意,早朝后带着秦令姒去了御书房。
秦令姒规规矩矩跪下行礼,“臣女秦令姒,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庆帝没有叫秦令姒起身,坐在御案后直接开口问,“首辅说,你知道腹痛之症的真正缘由?”
秦令姒挺直跪伏的身子,从容应答,“回陛下,臣女知道。”
隆庆帝身子微微前倾,“根源何在?”
秦令姒的目光落在皇帝端起的茶杯上。
隆庆帝端着茶杯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浮起一丝失望,“你的意思,症结依旧是贡茶?”
秦令姒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平稳清晰,“陛下,祸根不在茶叶,而在煮茶所用之水。”
一旁侍立的明达师太听闻此话,拨弄念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隆庆帝眉头紧蹙,将茶杯搁在御案上,“水?宫中的水都取自玉泉山下的地下泉,能有什么问题?”
“泉中藏毒。”
隆庆帝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道,“山泉奔涌流动,如何能够下毒?简直一派胡言!”
秦令姒神色未改,“陛下,只需在山泉源头处投毒,下游取水之人,便可中招。”
隆庆帝转头望向一旁的明达师太。
明达师太摇了摇头,手中佛珠再次停下,“陛下,此法行不通——山泉活水源源不断,若是在源头投毒,太过扎眼不说,且要污染整条山泉溪流,需要极大量毒物,实在难以办到。”
隆庆帝闻言脸色一寒,厉声呵斥,“简直一派胡言,来人,将秦令姒打入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