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关,血色未干,晚风呜咽如泣。
石坚僵卧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如缕。
肉身透支、神魂崩碎的剧痛封锁了他的一切感官,凡尘肉身彻底沉入死寂昏迷,唯独那一缕历经万劫不灭的齐天本源灵识,挣脱了凡躯枷锁,挣脱了大唐红尘,坠入一场横跨万古、贯穿轮回的悠长旧梦。
人间岁岁枯荣,天庭弹指一瞬。
于碎叶城头泣血昏厥的石坚而言,眼前天地骤然翻转。
不再是大唐西域的残关沙场,没有血染青砖的尸骨,没有随风归尘的尉迟晴,没有忠魂陨落的鄂国公。
云海翻涌,鸿蒙氤氲,苍莽洪荒山海铺展眼前。
这里是开天辟地以来的东胜神洲,是仙凡隔绝的花果山,是万古以来,唯一属于那只石猴的故土。
云雾缭绕的东海之滨,巍巍高山耸立,峰顶一块三丈余高的先天仙石,吸纳千万年日月精华、鸿蒙灵气,受天真地秀、感日月玄机,内育仙胎,自成神魂。
这便是一切宿命的开端,也是石坚轮回万世,从未更改的本源——天生石猴,无父无母,借天地而生,凭本心而活。
轰然一声轻震,仙石炸裂,石屑纷飞。
一只通体莹白、双目含星的小石猴破石而出,拜天谢地,踏云跃涧,生于花果山碧水青山之间,与群猴为伴,栖水帘洞天,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彼时的他,懵懂纯粹,心性赤诚,不知天道规则,不识天庭威严,不懂爱恨牵绊,更不知往后千万年的枷锁与苦难。
岁月悠悠,寒暑几载。
年少石猴逍遥山林,见众生有生老病死、万物有兴衰枯荣,眼见同族寿数有限、难逃轮回枯寂,那颗天生桀骜、不甘平庸的本心第一次生出执念。
他不甘生死,不甘凡俗桎梏,不甘随波逐流、化作红尘一抔黄土。
这一点不甘,便是日后齐天大圣所有风骨的源头,也是转世为石坚后,永远不肯认命、不肯认输、不愿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身死道消的根骨本性。
于是,石猴辞别花果山满堂同族,撑木筏、渡沧海,孤身一人闯遍四大部洲,餐风饮露,踏遍山河,只为求一线长生大道、寻一世自在真章。
这一段孤苦求道路,炼就了他孤绝坚韧的性子,也注定了他此生只能独行天地、背负万劫的宿命。
遍历红尘凡世,阅尽人间百态,他终闻西牛贺洲有真仙隐世,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老祖坐镇一方,执掌天地玄门真法。
云海漫漫,仙山缥缈。
小石猴跋山涉水,跪守仙山门外三日三夜,赤诚求道,心念不渝,终得老祖垂怜,收为入室弟子。
三星洞内,岁月静深。
菩提老祖看透他天生灵韵、洪荒道体,更看穿他命里带狂、骨里藏傲,天生反骨逆天道,注定搅动三界风云。
老祖惜其天赋,倾囊相授。
三年识字悟道,三年打坐养性,而后传他七十二变地煞神通,可化身万千、遁破天地;授筋斗云通天步法,一纵十万八千里,瞬息跨山海;更传护身玄功、杀伐道法,铸就他不灭神魔霸体。
此时的石猴,天资绝世,悟性通天,心性纯粹而桀骜,修道一日千里,远超诸天同辈仙童。
他尊师重道,本心赤诚,洞中学艺数载,是他万古一生里,最安稳、最纯粹、无纷争、无枷锁的岁月。
菩提老祖曾再三告诫:
“你天资旷古,道体无双,然性傲骨狂,锋芒太露。下山之后,切记慎行藏锋,不可随意显露神通,更不可提及吾名,否则,必遭天妒,惹万世劫数。”
年少石猴点头铭记,却不知锋芒天生、傲骨天成,从来藏不住,也压不垮。
艺成下山,他重回花果山,扫尽山海妖邪,一统七十二洞妖王,聚四海妖众,建水帘洞天基业。
此时的他,无心争霸三界,无心忤逆天道,只求一方自在天地,护身边同族安稳逍遥。
可世道从来如此,身怀绝世之力,便难逃世俗桎梏、天道规束。
天庭蝼蚁官差轻辱山野真仙,以“妖猴”冠名,以低微仙阶敷衍封赏,一纸弼马温,辱他天生神圣、万古灵根。
那一刻,藏在骨血里的齐天傲骨彻底苏醒。
他生来由天地孕育,不受天庭册封,不属三清管辖,不跪帝王仙神!
凭什么天生圣人,屈居蝼蚁之下?
凭什么绝世神通,受制天道庸规?
凭什么自由自在,要被条条框框锁死一生?
怒碎官服,反下天庭!
他自封齐天大圣,竖旗花果山,宣告三界:天若拘我,我便破天;道若束我,我便逆道!
自此,三界动荡,诸天震动。
他闹东海、夺定海神针,铸一生神兵;闯幽冥、勾生死簿,超脱轮回宿命;抗天兵、战诸神,以一己妖躯,硬撼漫天天庭仙将。
十万天兵束手,诸天神将胆寒,太上老君难制其锋,玉皇大帝坐立不安。
那数年大闹天宫的岁月,是属于齐天大圣的巅峰封神,是万古以来最恣意、最桀骜、最无人可挡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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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求仙位、不求富贵、不求长生恩赐,只求自在本心,无愧天地。
可天道无情,规矩森严,从不容绝世自由,从不容逆骨长存。
万般神通终敌不过天道布局,如来佛祖五指化山,镇他五行之下,五百载风霜雨雪,压尽一身锋芒,磨尽半生桀骜。
五百年孤寂黑暗,无人相伴,无人问津。
曾经纵横三界的齐天大圣,沦为天地囚徒,看遍四季轮回,尝尽世间孤寂。
而后,西天封神大局既定,佛门布局天下,一纸取经枷锁,一副禁锢金箍,再度困住他的身心宿命。
金箍束头,是制衡,是枷锁,是天道佛门的算计;
西天取经,是赎罪,是磨砺,是身不由己的轮回。
他收起锋芒,藏起傲骨,护凡僧西行万里,斩妖除魔、历尽千难,硬生生磨平了一身杀伐戾气,熬完了一场天道安排的圆满功德。
灵山封神,斗战胜佛。
看似功成圆满、佛位加身,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被驯服的大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破天逆道、自在逍遥的石猴。
佛规束心,天道锁身,万古齐天,终究沦为棋局棋子。
于是,在灵山万佛朝拜、天道功德加身的那一刻,他道心崩塌,执念难平。
他不甘一世被安排、一生被桎梏,不甘齐天盛名,终成佛门傀儡、天道附庸。
极致的压抑、万古的遗憾、永世的不甘,让他挣脱灵山佛位,逆冲天道,以身撼天,碎部分佛道金身,自堕轮回!
他要挣脱所有宿命棋局,挣脱西游天道,挣脱天庭佛门的层层掌控。
他要重活一世,不求封神,不求圆满,只求随心而行,守护所爱,不负本心!
……
梦境翻涌,万古光阴一瞬而过。
灵台方寸山的仙风、花果山的明月、大闹天宫的战火、五行山下的风雪、西行万里的沧桑、灵山之上的遗憾……无数破碎记忆如潮水般,狠狠冲刷着石坚沉睡的神魂。
原来。
石坚是他的凡尘皮囊,是他自堕轮回的凡人化身。
齐天大圣是他的万古真身,是他亘古不灭的本心傲骨。
前世大闹天宫,无人能敌,却敌不过天道算计、宿命牢笼;
前世西行成佛,功德圆满,却满是身不由己、满心遗憾苍凉。
故而这一世转世大唐,他收敛齐天神威,封印通天战力,甘愿做一个凡尘凡人、大唐神将。
他学着温柔,学着牵绊,学着珍惜烟火人间,学着守护家国、守护良将、守护挚爱。
他怕杀伐太重,误伤苍生;
他怕锋芒太露,辜负温情;
他怕一意孤行,失去羁绊。
所以他步步克制、事事隐忍,宁愿束手束脚,宁愿藏起一身通天本事,只求乱世安稳、所爱长存。
前世齐天无牵无挂,故而无敌于三界,却孤独万古;
今生石坚有恩有情,故而心存软肋,故而步步温柔。
可天道无情,宿命不改。
大唐西疆战乱不休,域外邪魔祸乱苍生,尉迟恭忠魂陨落,尉迟晴红颜归尘。
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终究还是在眼前破碎成空。
梦境终末,万古记忆尽数归位,被封印千万年的不甘、桀骜、偏执、战意,彻底苏醒!
原来他千百世的温柔克制、两全执念,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牢笼。
有情便有痛,有牵便有软肋,凡尘温柔,终究抵不过世道杀伐、天道无情。
碎叶城头那一尊冲破禁锢的齐天法相,不是新生神通,是万古真身归位,是本心彻底觉醒。
梦境轰然破碎,万古记忆彻底融入神魂。
榻上的石坚眉头紧蹙,睫毛剧烈颤抖,眉心隐隐有一金箍虚影一闪而逝,眼底深藏未醒的火眼金睛,藏着大闹天宫的桀骜,藏着西行万里的沧桑,藏着轮回万世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