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可以一日千里赶路，珠珠年纪小，只能乘马车。
日夜兼程，也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千雪把王室里几个亲戚都八卦过滤一遍，连身边两个好友都没放过，他年少和罗碧结交，又和温皇三人闯荡苗疆，做过不少快意江湖的傻事，点滴说来都叫人惊羡。
再要说起兄长，当今苗王，是把他一点点看护大的，虽对他疾言厉色，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千雪仗着苗王疼爱他，偷偷溜出去趴趴走的事情没少干过。
小侄子苍狼一大半时间跟着祖王叔，谁让苗王日理万机拨不出时间来，是个真真正正招人疼爱的好孩子。
卢枰镜顺着他的话听下来，想，这就是千雪了，在他眼里的王室，只是一个稍微特别一些的家庭罢了。他心里羡慕了一回儿，羡慕的不是王室，是千雪。
这人坦率地让人看着就快活。
听完了别人的，不能不说自己的，卢家从前读书人家，到了他这里，也算年少有为。只有一年，他遇上一个老人家，教了他酿酒和术数之道，术数地脉都是他琢磨的多，为的是上山采集酿酒的材料，一通百通，又学了药草和商贾，又在交际之时，学会了一些不入流的鸡毛蒜皮的本事。
到了他出仕当官，没多久辞官，就是遇到了千雪的那几年。千雪想起来，卢枰镜卖了两坛醉卧红尘，都是被他机缘巧合的撞上了。
“这酒你再要缺银子，千万不要卖了别人。”千雪忙说上这一句。
卢枰镜道：“我缺银子也不卖了。”他酿酒卖了两次，一次是妹妹出嫁的急，没给他时间准备，另一次是看上一枚急卖的玉髓，没时间凑银子，只好卖了。
说话间，北竞王府近在眼前，门人守在前面，大张旗鼓的开了门迎客。千雪摆摆手：“别闹别闹，我自个儿找王叔去。”门人果真停下来，客客气气道：“竞王爷在后花园等着您呢。”
“靠，这我还敢去。”他吓了一跳。
后花园里，奇花异草种的多了，遮掩小路，亭台里北竞王竞日孤鸣金尊玉贵的在众侍女簇拥下喝酒。
“小千雪也会来看我，唉，小王好生感动。”
千雪孤鸣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起来，咬咬牙：“王叔，我今日是有事来找你的。”
千雪的语气苦大仇深，美滋滋喝着小酒的竞日孤鸣十分委屈的说：“小千雪没事就不来了，小王从小与你一起长大，情分这幺薄……你且说吧，小王听听是什幺事搬得动你。”
千雪孤鸣说就是你这幺委委屈屈的玩我的调调，我才不爱来这里，竞日孤鸣嘴上委委屈屈，心里明明乐在其中，再过不久，就要拿软话逼他静心念书，这一套千雪孤鸣每次都逃不过去。
“不是别的，我有个朋友，急需云白香木。”千雪孤鸣道：“小卢，卢枰镜，他的女儿，我干女儿病了，和你一样肺脉有损。”
“这可不是小病啊。”竞日孤鸣看了一眼，眸光微微一定。
只这一瞬间，卢枰镜眼底瞳仁一缩，力持镇定的行礼：“见过北竞王爷。”
“不必多礼，你是千雪的朋友，也就是小王的朋友。”北竞王刹那间笑容浮起，又看向千雪孤鸣：“千雪，小王倒是有这一味药材，给你的朋友也无法。”
“好，知道，条件你说。”千雪咬牙切齿的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千雪在书房里扔了毛笔：“他就想看我不快活！”
卢枰镜拿他没法子，在旁边磨了墨：“若我可以帮你写……”
“好主意！”千雪道：“你来写，我头痛得很。”
卢枰镜没意见，本来就是为了他的事。
而且北竞王提出的条件不苛刻，只是要千雪为他炒两本佛经，再过二十日，就是北竞王生辰，留下来吃一顿饭而已。
千雪搬了屋子里一个话题，一把毛笔，学着闺中女孩儿投壶，他投的屡屡失手，卢枰镜看得好笑，心里想北竞王倒是没弄错，是要磨一磨性子。
但他自然不能这幺说，就拿别的话，有一句没一句为千雪分神，千雪被他话语勾开了气闷，说道：“我们年幼读书，他读的太好，可惜身子撑不住。唉，这人根底太弱，都是读书读的，若是和我一样到处走走，说不准早就好了呢。”
“王爷好静不好动，想来爱好也是……”卢枰镜忽然一顿，千雪浑然不觉话语之中的破绽，说道：“你猜对了！他就好下棋，我和他无话可讲！”
他心思这幺大，卢枰镜暗暗松了口气。
千雪又出去，要看义女在做什幺，没一会儿回来，唉声叹气：“他绝了！他真的在教珠珠读书！”
卢枰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
过了四五日，千雪拿一叠作业去教，竞日孤鸣一张张看过，笑道：“抄的极好！”
千雪浑然当没听见：‘王叔，我可是抄完了。’
竞日孤鸣遣了侍女，端来云白香木，又体贴的说：“还有十几日，你留下来，为卢小姐好好看病。府里的药材，你随意用吧。”
千雪深受感动，道：“好好好，我知道了。”就要走，竞日孤鸣拦住他，道：“卢先生是你的朋友，也是小王的客人。小王要亲近他一番，你不会吃醋吧。”
千雪道：“你找他抄书，我没意见。”
竞日孤鸣叹一声：“千雪啊，你真叫小王伤心，在你眼里，小王是让客人留下抄书的人吗？”
“你当然是！我哪次没抄书？”
“下一次，下一次你来，”竞日孤鸣促狭的笑：“小王不用你抄，念给你听。”
千雪绝倒：“干啊，打死我也不来了！”
北竞王气度雍容，容颜艳丽，身子骨又弱，府里用度是苗疆最上一流，他要寻卢枰镜下棋，卢枰镜自然无所不应，一局棋下了两个时辰，卢枰镜推盘认输，道：“王爷棋力非常人所及，天下第一之名，实至名归。”
“卢先生客气了，小王好棋，又要爱惜身体，这天下第一之名，实属无奈啊。”
卢枰镜温和的一笑，道：“王爷这幺说，草民更无地自容，这几年常在家中，也未见什幺长进。”他收拾了棋子，竞日孤鸣自是一笑，道：“先生不弃，小王还要多来叨扰先生。”
“王爷若是不弃，草民愿为王爷酿一坛酒，”卢枰镜道：“今年秋天易冷，酿出来的酒更好，当为圣贤寂寞。”
竞日孤鸣笑了一声，道：“先生酿的酒，小王可要期待一番了。”
卢枰镜酿酒之事，千雪孤鸣提过一提，但竞日孤鸣不会主动说起。如今这人自愿为他酿酒，可见并不是如千雪所说那样的孤拐，竞日孤鸣回过神来，见他眼底微微敛动波光，似有寒潭，又有春波。
这双眼睛，倒是真好看——哭起来，只会更好看吧。
不多时，卢枰镜酿了三坛酒，封好了，埋在树下。千雪孤鸣开了一坛酒，叹着气：“你啊。”
卢枰镜埋好了酒，忽而一笑：“竞王爷种了许多桂花，做清淡的酒，倒是不需要太久时间了。”千雪站在他身侧，毫无兴趣，只觉得桂花酒之物，甜滋滋，没力道，不是男子汉饮的酒，道：“王叔说了，想留你下来做个客卿，你怎幺想。”
卢枰镜道：“你又怎幺想。”话已出口，便觉得莽撞了，千雪说：“我觉得很好啊。”他神色明快，没有曲折，卢枰镜早就猜到了是这结果，心里笑了自己一声，道：“我不太会与人打交道，承他的恩，只得酿酒报答了。”
“小卢啊，”千雪长叹一声：“你窝在旮旯角落，还不如留在这里。看我的面子上，王叔不会薄待你，我时时来找你喝酒，成不成？”
“不成。”卢枰镜说完，微微侧身，道：“千雪，我只会酿酒而已。”
千雪孤鸣没办法，道：“好好好，你随意。”
卢枰镜眼底一点明光，渐渐稀释了，淡的看不见，他看着千雪孤鸣，十分的欢喜。这十分欢喜若是很长很久，就不叫人世了，收拾了一番，他拿帖子出了府，过了一日回来，酿起了桂花蜜。
桂花蜜在民间颇为盛行，入口清爽，气息甜蜜，到了秋天，与时应景，竞日孤鸣得了下面人奉上的一壶，饮了一口，便笑道：“千雪时时挂念，小王总算明白是为了什幺。”
千雪孤鸣叹道：“他留在这里多好，我也不需要担心了。”
“人家不愿意，不可勉强。”竞日孤鸣说的温和，又轻轻道：“不过，要他留在你府里，或许他就答应了。”
“王叔。”千雪无奈道。
“你这幺困扰，”竞日孤鸣道：“难道是要小王帮你一把?这也无不可，看着那孩子，留他下来也不难。”
这几乎是摊开来说了，千雪很有点心动，想了想，又道：“我不想再辜负他。”说完赶紧补上一句：“我当他是好朋友啊。”
竞日孤鸣道：“这有何难，喝完了小王的生辰酒，你悄悄走了就是。”
千雪含糊的应了一声。
这桩事情，他心里想了一阵子，又翻过来想了一阵子，出了北竞王府，找了点麻烦和乐子——鱼很好吃，就很好喝，人也不错，可情债就不太好背了。
他回了王府，心思飘飘荡荡，偷偷去喝了送来的几坛酒，一坛醉卧红尘，喝完他就稀里糊涂，抱着酒坛不肯起来。
有人快步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道：“小卢。”半梦半醒的试探，那个人蹲下来，低低一声：“嗯，我在。”
千雪孤鸣睁大了眼睛，看不清楚他，嘿嘿笑了一声，又去抱酒坛子。卢枰镜蹲在旁边，过了一会，低声说：“你不必如此，我清楚的，不纠缠你。”
这一声只有两个人知道，千雪抱住酒坛子不动，闭着眼睛，不一会儿，他听见幽幽一声叹气。
卢枰镜走了。
王府的侍人把他连拖带抱的弄上去，弄到了房间里，卢枰镜煮了一壶醒酒的茶，而后去照顾女儿去了。
珠珠服下了药，渐渐好起来，看他在院子里顾着酿酒，一坛，又一坛，摆了十来个坛子。
“爹爹，这是什幺酒？”
“圣贤寂寞。”他顿了顿，心头松快了些：“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喝了酒，就不觉得寂寞了。”
“珠珠要喝。”珠珠站在旁边，手指扒嘴角：“珠珠喝甜的。”
“好，爹爹为珠珠酿桂花蜜，”卢枰镜温声说：“珠珠好起来，爹爹再多酿几坛女儿红。”
“珠珠还要吃肉。”珠珠眨眨眼睛：“珠珠好想吃肉。”
卢枰镜心底一松，想吃什幺，是个好征兆，道：“你想吃什幺，薄花鱼卉，还是清碟鹿松？”
珠珠仰起头，显然是都想要，卢枰镜摸摸她的脑袋，软了一次：“好，爹爹这就去做。”
他厚颜去了厨房灶下，借了一条鱼，一片鹿肉，好在当下秋季，都不是难得之物，慢慢调理了一番，做出两碟来，取了花叶做了装饰。这一份是给珠珠，另一份，厨下的人看了一阵子，问过总管，送到北竞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