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了。”竞日孤鸣放下书卷，说了一声：“珊瑚，请先生进来，再送热水。”
他看得有些厌倦，神色恹恹苍白，每到冬天，竞王爷就很难受，珊瑚出去没多久，卢枰镜走了进来。他还是老样子，灰黑色的衫子，神色很淡，竞日孤鸣看了他一会儿，侍女们都离开了。
“千雪至今未回。”竞日孤鸣说了一句。
卢枰镜没法回答这一句，倒是竞日孤鸣回过神来，解释了一句：“小王无意责怪先生，先生一日外出，去泡一泡吧。”这句话倒是不难懂，卢枰镜说了声是就去后面屏风整理，竞日孤鸣看了看屏风，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了后面，按住就要起来的人：“小王说了，泡一泡。”
卢枰镜迟疑了一下，就要缩到水底下，竞日孤鸣眼疾手快拽住了他，哭笑不得：“小王只要先生泡泡澡，驱一驱寒。”卢枰镜迟缓的回过神来笑了一笑，那个笑容很能挑刺，但竞日孤鸣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让他自己揣测瞎琢磨了。
“转过来。”
卢枰镜更不懂了，依言转了过来，竞日孤鸣脱了裘衣，扔在一旁，沾满了水的毛巾按在脖子后面，激起一阵激烈的刺痛，卢枰镜没挨住刺激吸了口气，肩膀都锁起来，竞日孤鸣让他靠在另一侧的边沿，搓了几回。
卢枰镜惊呆了。
还不止是如此，搓洗背脊之后，竞日孤鸣玩上了瘾，把他拉过来，前后都一阵的瞎搓瞎弄，过了一会儿又压低他脑袋，却不是压在水里，那皂角汁液搓洗了一会儿。
“哎呀，水都脏了。”竞日孤鸣没犹豫，洗干净他的头发就让丫头叫人换了新的热水，卢枰镜一声抽气，泡的太久了有点腿软，竞日孤鸣不搓弄他了，只抚摸着一截发红的脖子，柔声道：“先生今夜不必奉承。”
卢枰镜警惕了一下，这句话后半句很可能是——小王来侍奉先生、先生可以随心而动。哪个都不太好，他印象深刻，记忆惨烈，但这一次竞日孤鸣很快就说：“今夜小王不做什幺。”
“是，”卢枰镜并不敢完全放下防备，道：“王爷体谅。”
竞日孤鸣没说什幺，等他泡的一塌糊涂，脑子里发糊，身上力气也去了七八，让他去床上先睡。
卢枰镜很快就睡着了。
雪落寂寂，竞日孤鸣离开了府邸。
他在一处被迫夜里开张营业的酒肆找到了喝得一塌糊涂的千雪孤鸣，趴在桌上打着酒嗝，竞日孤鸣脱下了大氅，盖在他身上，扔了一锭银子让旁边的两人留下酒，先各自回去，明日再来收拾。
酒肆简陋，旁边一盏风灯，千雪趴在桌子上，锤了一下桌子，隐隐约约，好像在说，不应该呀。
喝着酒的竞日孤鸣咳嗽了一声，傻千雪啊，这有什幺不应该的——喜欢不早点下手，还挂着犹犹豫豫，算什幺苗疆狼主。
“小卢……”
“从前不见你这幺喜欢他，”竞日孤鸣喝了口酒，道：“知道他不是你的了，才发急了。”
千雪听见了这句，撑着桌子起来，竞日孤鸣一双温暖的眸子，在光芒下摇摇晃晃，千雪挥着手几下，又放下去，桌上乱摸：“为什幺是你，偏偏是你，竞日孤鸣！”
“小王知情识趣啊，不似你漂浮不定，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过了这一关又出来乱他的心。”竞日孤鸣说的促狭，语气轻松，心底也是一阵阵自嘲：“小千雪啊，小王抢走你的人，你就来这里喝酒，是不打算认小王这个王叔了幺。”
“他抢不走，他说了，嗝，”千雪打了个酒嗝，昏昏沉沉的说：“他在意的是我……是我不要……”
“你不要就不要了。小王很想要啊，”竞日孤鸣柔缓的叹了一声：“只不过，千雪你从不知道，他不是你带来的，小王早与他见过，山间弈棋一局，卢郎春眸——原本迟早，他要求上小王府邸求药，是你中间搅了一局，你的朋友，小王只好放手让他去了。”
“哼——”千雪锤了一下桌子，擡起喝得醉醺醺的脸，眼睛没睁开：“你胡说。”
“是真的，”竞日孤鸣轻轻道：“小王从不想让你伤心。”
“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这个嘛……是他不好，初见之时就假作不识，配合小王做戏，这样的贴心人，你不爱要，他又太聪明——聪明的逼小王杀了他才能安心，小王舍不得呀。”竞日孤鸣笑了一声：“小王本来想着你的面子，只有放他走了。可他实在太在意你，为你酿了那酒，非死即生，这回小王没逼他选谁，是他选的小王。”
“酒？”千雪擡起头，疑惑了一声。
“酒，”竞日孤鸣轻轻说：“因此而起，因此而落，你该知足了。”
千雪孤鸣不理他，趴下去呜咽了一声。
“你又不喜欢他。”竞日孤鸣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
“你喜欢喝酒，喝他酿的酒，顶多加上和他聊天。”竞日孤鸣道：“再过几年，他也能和你聊天。”
“你胡说！”千雪胸口起伏几次，低声道：“他……他不看我了。”
“他不看你？”竞日孤鸣轻轻一顿，神色淡了下去：“他只看你呀。是你不接好了。”
这一句之后，千雪再也没动静了。竞日孤鸣叹了口气，倒酒自己喝，从前在府邸里，他喝了多少酒也招人眼目，酒是好酒，只是不可畅饮一番，总是不美。
他随手扯了扯千雪身上的大氅，盖住了千雪肩头。雪花片片落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年轻的苗疆狼主侧过头，睡得脸上发红，鼻息一团莹然白雾，这一梦之后，再多难过也过了。
毕竟是，小千雪嘛。
竞日孤鸣回府的时候，床上的人还没醒。他的大氅沾满了雪，一点点在温暖的屋子里融化成滴滴答答的雪水，他挤上了床榻，卢枰镜睡得不开心，冷得一哆嗦，擡了擡脑袋眯着眼睛，似乎认出来了，嘟囔了一两声又躺了下去，挨在他肩膀上。
身上冷得透冰，他没拿真气御寒。
偶尔受一点苦，竞日孤鸣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这个早晨，薄薄的光照在千雪孤鸣脸上，那睡着了的男人当真十分信这个世界，他睡得人事不知，竞日孤鸣喝了一晚上的冷酒，一点点冷透了。
他在外面不觉得冷，回了屋子里，一旦靠着点热，那冷就后知后觉的把他缠紧了。他不是爱吃苦的人，翻了个身过去，把手探过去，软玉温香——香就算了，软温倒是有了，如玉，也算挨得上边边角落吧。
“先生，小王好冷。”竞日孤鸣无辜的说。
没睁开眼睛的卢枰镜挨过来了一点，皱了皱眉，昨天泡的暖和，被捂在被子里没散，竞日孤鸣舒服的长叹一声，弯起眼睛，抓着他的手，落在身上。
千雪孤鸣没离开苗北。
竞日孤鸣拘着卢枰镜陪他下棋，下了几局，难得的下雪天气，又烫了一点酒慢悠悠喝着。
下午就没什幺事了，卢枰镜临走之前，竞日孤鸣让他陪珠珠玩个几天——他隐晦的表示他会兑现那天的诺言，没事了，最后一次，难关过去了。
至于千雪，北竞王府那幺大，总能避开的。
这算是赏赐了。
卢枰镜去看女儿，梧桐就带着几个侍女暂时离开一会儿，这一回不同，竞日孤鸣允许他陪几天珠珠，卢枰镜就把珠珠带回清溪院。
天很冷，他在屋子里剥螃蟹，不能多吃，用小小的叮叮当当的东西撬开敲开，肉捡了出来，堆在小碟子里。
珠珠搓着手，眼睛冒着光。
“只能慢慢吃，”卢枰镜看她馋的嘴角都要流口水，打心底笑了出来：“此物性寒，徐大夫也说只能吃一只。爹爹只取蟹肉，不用膏脂，你能多吃一些肉。”
“好嘛，珠珠只吃一点点，”她把拇指食指的缝隙压得只有一点点：“就这幺一点点了。”
卢枰镜不为所动，剥开来的蟹肉堆成白玉小山地一堆，粥熬得正好，是稀薄的白粥，蟹肉纷纷落下去，多过了米粒，姜蓉和葱粒几乎吃不出来，唯独一股鲜味。
他盛了一小碗，擡起头，珠珠靠在旁边，小脸一点一点，好像睡着一样。卢枰镜站起来，紧张的叫了一声：“珠珠？”手摸到她脸颊，一点不烫。
蟹肉粥还烫着，冒着激发的鲜香，卢枰镜一下子明白过来：“霜雪姑娘！”他站起来，往外面走了几步：“霜雪姑娘，珠珠犯病了，我马上抱她过去，麻烦你先去告知徐大夫一声去白蝉院！”
霜雪吓了一跳，看了看里面：“小姐这是——”反应过来，连忙出去找徐大夫。卢枰镜拿衣服裹了女儿，抱在怀里就出去，跑了一路到了白蝉院，梧桐手足无措，一看他就说：“卢先生，徐大夫还在王爷那里，刘大夫马上就来了！”
卢枰镜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转身就出去，梧桐无措的照看珠珠，再回头，人不在了。
他穿过小路，急着去找徐大夫，雪下的薄，花园里碎雪飘扬。卢枰镜一路到了内院，珊瑚和冰心都不在，只有一个小丫头，惊了一下：“王爷今日去苗北大营看望王子，先生不知道幺，徐大夫也随行了。”
卢枰镜惊呆了。
“你找他们做什幺，谁受了伤，是——”千雪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是珠珠幺？”
千雪有些烦躁的抓抓头发，这不是他不守信诺吧，看着人一路从花园冲冲撞撞跑得慌神，他跟过来看一看，不叫故意来找吧，这里是竞日孤鸣的地方，算不上是——
“是珠珠。”卢枰镜冷静下来，看着他的双眼：“你愿意治她吗？”
“说什幺傻话啊，快走啦。”千雪一下子振奋起来，卢枰镜不能不苦笑一声，沉默的带路。千雪拍了一下他肩膀：“我认识路，你慢慢走着来。”
他身怀武艺，自然要比卢枰镜去的更快，白蝉院里一片寂静，几个侍女都看不出什幺不同，刘大夫把过了脉，说了一声：“不像是发病，或许是睡着了。”
珠珠脸上没有痛楚之色，柔软的闭着眼睛，不像平时那般可怜难过，千雪一听就大皱眉头：“睡着？她一路上颠过来，怎幺可能睡着，小卢路上肯定叫过了，叫不醒才急——你让开。”
刘大夫心里叫苦，站了起来，千雪一看就变了脸色，点住两处穴道，飞快写了单子让屋子里的人去配药，卢枰镜恰好这个时候来了，看了一眼，千雪缓了缓脸色，把珠珠抱起来，让梧桐把常备的药都拿过来，喂了她吃下几颗。
“没事的，她会醒过来，你发现的快，要是你没看出来不同才糟糕了。”千雪忍不住去看他。
“她喜欢吃肉，我熬了粥……”卢枰镜喘着气，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刚煮好她就睡了。”
千雪没忍住，笑了：“什幺。”
“这不可能。”卢枰镜断然说：“她——”是个吃货。
千雪更忍不住了，哈哈哈哈笑了一阵子，缓过来，卢枰镜一颤，转过身去，去看珠珠。
梧桐听得忍俊不禁，千雪看了看孩子，又回过神来，心想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幺，他倾过身：“小卢，我还没吃过。”
卢枰镜微微一怔，屋子里都是侍女，他垂下眼：“劳烦千雪王爷。”
千雪一下子笑意淡了，卢枰镜拜托了一番，梧桐也连连应下。千雪不明白他为什幺不肯留下，过了一会儿，忽然醒悟过来，加快几步，用力搭在他肩膀上：“喂——要不要这幺薄情。怕被别人知道哦。”
“我是很怕。”卢枰镜没掩饰冷漠：“这种闲话也不好笑。”
“你说什幺鬼话，王叔还会为了这种事罚你不成，她们……”千雪一怔，卢枰镜轻轻叹了口气：“是不会。走吧，我厨房还有吃的。”
“不，珠珠吃什幺，我要吃那个——”千雪站定了不动：“我刚帮了忙，你别这幺嫌弃我行不行。”
卢枰镜停下来，看了看他。
炉子冷了，卢枰镜走的急，顾不上，但他熬粥的火很小，慢慢就冷了下来。一锅粥都冷了，卢枰镜看了看，就要燃着炉子热一热。
“不用了，就这幺吃吧。”千雪手快的分出两份，卢枰镜抿了抿唇，接过了筷子。
“我沾了干女儿的福，”千雪舀了一勺：“唔……”
他停了下来，打量着那粥，白的跟平时没什幺两样，抿了抿，眉毛鲜得一跳。
卢枰镜看得分明。
千雪的表情就是好吃的明证，他的眉毛好吃的颤动，嘴角抿了抿，眼睛分明是惊愕又发光，脸上的表情，好像被震住了一样的恍惚。
卢枰镜完全没发觉，那个表情印入眼底，他就没能抵抗，浅浅的笑了。
“好吃。”千雪咂咂舌：“真好吃。”
“冷了，有点腥。”
“说什幺笑话！”千雪不许他这幺说，有滋有味的喝着粥，卢枰镜低下头，舀了一勺，鲜美的滋味纵然有些冷，依然十足缓慢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
是很好吃。
用心的东西，紧紧守着，掐好了每一个点，做出了总不会太难吃的。
他只用了一碗——剩下的都给了千雪。
这当然不能算是报答，以前他从来没觉得亏欠，自然谈不上报答。就像千雪孤鸣说的那种话，朋友不谈亏欠，他一直都相信了。
但现在他们不是朋友了，卢枰镜放下了碗，收拾了一下。千雪跟了出来。又跟进屋子里。
“小卢，跟我走吧。”千雪殷切看着他：“在这里，你过不好的。”
“我很好，”卢枰镜心底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哀嚎一样响起，力持平静的说：“今天只是个意外，我感激你，但——”
千雪又一次，堵住了他的唇。
屋子里弥漫着还没散去的香味，他封锁的嘴唇柔软又轻薄，说的话伤人，舌头和内里却柔软的一塌糊涂，被千雪轻易闯进去，锁住呼吸，吸弄舔舐得啧啧有声。
卢枰镜想推开他，想让他离开，手臂环过去不着力气，他呼吸不过来，唯有回应索取一点稀薄的空气，舌头和舌头彼此纠缠着要得到渴求，唇角一点溢出的银丝拉长，落在衣襟之间。
千雪主动分开了这个吻，他笑了，笑自己白白伤心两天，喝了那幺多酒，他磕在浑身发颤的小卢肩膀上，笑得忍不住，卢枰镜的手茫然抓紧了他的后背的布料，还没来得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