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很多事不如人意。
比如他预计之中,苍狼的死是必然;又比如在他安排下,千雪当永远对他一无所知。
至于到了最后一刻懈怠,那根本不存在于竞日孤鸣的字典里。
但千雪知道了真相,也被他所杀;苍狼为人救走,放出了天阙孤鸣;夙摇摇摆摆,还是一如预料的靠往另一边;他辗转周折费尽心思以为杀了的小苍狼,又来到故日花园,在他独自咀嚼孤独,和酒咽下之时。
他在想,值不值得,后不后悔。
大局已定,才能松开一丝,唯一的王族护卫,他不放在心上了,来就来吧。
但最后,来的是小苍兔,是他养了大,比颢穹花的时间更多的孩子——明君无坦途,他就是最大的阻碍。
竞日孤鸣没想到,他到底不能忍耐——忍耐苍狼怜悯他,识大局,胸襟气魄,都胜过了他——就这样走了。
他不恨颢穹,甚至不恨那个夺权了的王兄。到底,身处其中,谁能幸免于难——这王权让他孤独一世,他以王权抚慰不甘,这很公平,对于身在局中,认清真相的人,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权力,不甘伏死,与日竞逐。
到最后。到最后。
他三十年扮演的,是真实,还是虚假?他渴望得到的,是不甘,还是真心?
竞日孤鸣满腹牢骚的睁开了眼睛,咳了口血,他以为倒在了半路上,还剩一口气。
倒也差不了多少,他倒在车上,车上的稻草上,前面赶路的车夫,刚刚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竞日孤鸣想坐起来,按道理他该立刻跳起来,但他跳不动也坐不动,受了重伤,又失去这幺多年的内力,他想了一会儿,咸鱼的一动不动,算了,随波逐流吧。
叛逆竞日孤鸣,伏诛了。
只要小苍兔不想斩草除根,他从此以后就是一介草民,要低头维生,没人伺候,没人看着了。
竞日孤鸣又咳嗽了一声。
前面的车夫扔了个东西,落在草堆里,又抓起一把稻草,哗啦啦撒在他身上,脸上,细微的麻痒立刻赶走了竞日孤鸣的轻松和低估,他艰难的弄开了药瓶,吃下一颗药丹。
药丹很好用,他稍微好了一点。
又吃了几颗。
“阁下……”竞日孤鸣觑了一眼,车夫又背过身去,蓑衣,斗笠,看不清面貌。
过了城门。
顺利的过了城门,马车辘轳,竞日孤鸣渴了,饿了,他没试着说话。
气海空空荡荡,要再费许多功夫,才能练出皇世经天宝典,好歹走过一遍,这一回不需要三十年才是。
但也是不必现在考虑的问题。竞日孤鸣躺在稻草里,枕着手臂,天苍青里活过一浅勺的光,浇下来,落在大地人间。
他睡了过去。
再醒来,他躺在木板床上,木板很硬,屋子里收拾的干净,唯独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盘腿坐在地上,地上铺着布,那孩子用了很小的毛刷,刷布上挖出来人参的泥。
人参很大,不少都很粗壮,根须完整又长,竞日孤鸣见过了好东西,这地上的有好几根人参是好东西。
“呃……”他发出一点委婉的招呼的声音:“方便问一下,这里,有水幺?”
小孩跳了起来,往外跑:“师父——他醒了!”
脚步声很快来了。
竞日孤鸣浮起一个温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推开了门,男人冷冷的碧眸扫了过来:“……”
竞日孤鸣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在那之后,过了几年。
“你醒了,”卢枰镜冷淡的说:“醒的好。小元,你出去。”
男孩看了看他,撒腿就跑。
卢枰镜走到旁边,拎了个黑漆漆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了他。竞日孤鸣舒了口气,一边喝水,一边说骚话:“落在先生手里,小王……我只好认命了。”
卢枰镜喂了他三杯水,拎着大茶壶放回去,转过来看了看。
又走了。
接下来,卢枰镜端了一碗参汤。
竞日孤鸣很委屈:“早知道就少喝一杯茶。”卢枰镜在旁边哼了一声,外面生活久了,先生脾气越发大了——竞日孤鸣心里掂量起来。
“你先养好了伤,”卢枰镜道:“别的慢慢想。”
卢枰镜说的,当然不是他们之间的事——从夺位之战输了下来,竞日孤鸣放手的时候不觉得,放完了,许许多多琐碎的东西都冒了出来缠着他。
千雪,苍狼,父王母妃,魔世,苗疆,颢穹和天阙孤鸣,夙,金池。
他一边想,一边和小元,那个男孩子一起细细刷干净人参上面的泥,用红线固定参须,听说人参养的好,有灵,要用红绳缚住,不让到处走。
竞日孤鸣长叹一声:“原来我少了红绳。”难怪情爱之路总是不顺利,见他这幺感慨,小元大方的送了他一把:“说好了,不能绑我师父,这些都送你。”
“许多人都想绑住先生,如何轮得到我。”竞日孤鸣摇了摇头。
卢枰镜听这句话时,掀开了帘子。
他僵住了。
小元跑过去,正要说话,惊呆了:“师父,你——”
没错,卢枰镜端着一个白瓷碗,罩着盖子。他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来了,胡子也刮干净了,白头发拔没了,换了一件干净衣衫,又是一个清清静静的春竹先生了。
竞日孤鸣笑了出声。
小元愣愣的,还没办法接受这巨大的冲击,卢枰镜叹了口气,走进屋子里。
白瓷碗揭开,是一躲浮浮沉沉的菊花,冒出清澈的鲜香,竞日孤鸣不笑了。
“这位先生,当如何称呼?”
“……在下单夸,”竞日孤鸣接过了勺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小心舀起了菊花,入口细腻的蟹肉,分明是他当年怨过没吃上的,滋味万千,浑然秋日至味。
“无以为报,”卢枰镜道:“说不过去,单先生再想想。”
卢枰镜走了很多地方。
山水和人情,他都见过,到最后,听说北竞王继位,但苍狼王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对峙一年多,苗疆动荡,他到底去了王都,徘徊了一阵子。
见与不见,去与不去,心里不定。
不定,无法安定。最后,他守在外面,只因为这几夜里都是满天星辰,没有浓云,没有月亮,他在外面等的最后一天,有人遥遥走来,满身血,满身失落,还那幺矜贵又固执的不肯倒下。
漫天星辰,在山巅上,在暗蓝天幕里。竞日孤鸣看了过去,那人飘飘摇摇站在山崖边缘,还是一样的飘忽,可这一瞬间,卢枰镜回过头来,看清了他,微微一怔。
“先生,”竞日孤鸣道:“我来了。”
卢枰镜浮起笑:“想到了?”
“小王……单某薄无家产,孑然一身,只有求先生允我以身相许,半生相伴为偿。”竞日孤鸣委屈了一下:“先生若不愿意,单某真的只有再孤独半生,认命了。”
“我愿了。”
竞日孤鸣一怔。
迎上一汪碧水,桃花春眸。,尤是当年风姿。
他心口一热,又是一疼。
卢枰镜看他,一笑,轻轻道。
“恰好星辰漫天,明光无晦——正是见证。”
这漫天星光,他们又同见了许多次。
人间久离别,这一回,谁也不想动了。卢枰镜打听到了千雪在地门,去了一次。
去之前,竞日孤鸣缠了他半晚上,很哀怨的掩着:“先生若不回来了,小王又要难过了。”
卢枰镜如今不能见他难过,声音很温柔的解释:“从前我不能见他,想也不能想。现在,我去了结前缘,你有一天,也要去见他的。”
回来很快。
两人在床上一番胡闹完了,卢枰镜边说边笑,他穿了蓑衣斗笠在路上冒雨强卖一坛酒,千雪嫌贵,开价二两,还到五十文,说家里有妻有女,不能乱花银钱,要给女儿买糖葫芦。
卢枰镜笑着道:“五十文,唉。”
还是卖了啊。竞日孤鸣也笑了一会儿,忽然说:“书卿。”
他坦白了姚金池的事,坦白了有那幺短暂的时刻,他很动心,他想要一个人,令他不寂寞。
“那她必然好好照顾了你。”卢枰镜轻轻道:“离开你,我也沿途进寺庙祈愿,愿你过得好。只是,不要再提。”
“唔……”
后来,竞日孤鸣还是去见了千雪。
徘徊不去,他在山崖地下捡到了重伤的千雪,比他当初,还要严重几分。佛劫,元邪皇,他退隐退的很没底气,见到了姚金池,那一双眼睛,哀怨的泪眼,看得不是他。
“失了九龙天书于军师,先生不要怪我。”他在床上抚摸卢枰镜的脸:“小王的心,赔给先生。”
卢枰镜笑了:“原来之前不是?”
“咳咳咳咳,”竞日孤鸣一阵咳嗽,道:“看来只有奉身一途——先生可要怜惜小王。”
“不甘不愿,再说吧。”卢枰镜俯身吻他:“让我亲一亲,再想要不要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