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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布袋戏之日逐 / 第 27 章

此道孤寂

竞日孤鸣让千雪去女暴君那里找麻烦,是为了让苗王知道,也是为了度过这一次试探。

颢穹啊颢穹,他一边喝酒一边摇摇头,苗王大侄子这点多疑之心,这辈子是去不了了。竞日孤鸣慢慢品着桂花蜜,淡薄一点甜味,桂花浓郁的香,清淡寡味。

“先生还没回来?”他放下酒杯。

“是。”珊瑚小心的回答,竞王爷这两日郁郁寡欢模样,不知是不是卢先生不在。

竞日孤鸣道:“唉,我想先生了。”酒杯里一点涟漪影子,他温和的说:“令狐千里,你去请一请先生吧。”

卢枰镜和苍狼王子回来一路上,去了附近米粮店铺,今年多灾,总有赈济,也多了许多的可怜人。苍狼没近距离这幺接触过,卢枰镜带他走过一趟,对他更有几分好感:是个为人着想的良才美质。

他之前教的术理,粗浅的用在计算百姓大抵支撑到几时、一府一地如何才算富足之上,苍狼被他点拨,受教不少,但仔细算下去心底发堵,道:“祖王叔呈上的战策,兵者为大事,苍狼从前并不知道,如此重要,关乎民生。”

卢枰镜道:“王子有感于此,将来受益之人……”他顿了一下,道:“这是小吏的些末技巧,王子还是要专注大道。”苍越孤鸣见他又隐晦起来,道:“大道?”

“用人是大道,明辨是大道,”卢枰镜笑了一声:“以王上所望,王子的武功和心性更要紧一些,要大过知民百苦。”

苍越孤鸣回了北竞王府,卢枰镜去竞日孤鸣前面复命,却听珊瑚说竞王爷犯了病,还在休息,刚刚睡下不久。

“不必惊醒王爷,我等着就是。”卢枰镜站在外面。

珊瑚笑道:“先生去了,不知道王爷今日,又逗了一会千雪王爷。如今书房打扫干净了,大家都在等着呢。”

卢枰镜一时间没说话,珊瑚的声音飘飘荡荡,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重复了一句:“千雪王爷?”

“是啊,千雪王爷来了。”

卢枰镜笑了一笑,又看向屋子里,他无声的看向屋子里,袖子里的手深深掐进肉里。

接下来,卢枰镜就不再教导苍越孤鸣,他要为北竞王侍疾,苍越孤鸣也接受了这个安排。

竞日孤鸣在屋子里病病歪歪的喝着药汁,太苦了,卢枰镜在旁边看着,他喝下了这许多药,卢枰镜就递过茶水让他漱过了口。

“先生。”竞日孤鸣面色惨淡,气若游丝:“小苍狼心思单纯,你教他些别的,无妨,小王望你好好对待他。”

卢枰镜叹了口气:“王爷,我只有这些可教,你别再操心了。”他配合的捻起一块雪花酥,递了过去,竞日孤鸣就着他的手吃下去,过了一会儿,靠在了床上,喘了一会儿。

“你以为小王说的是玩笑吧。”竞日孤鸣歇了一会儿,声音里多了一些无奈的自嘲:“苍狼……站不稳时,小王就带着他,千雪都不如他黏着小王。只是这条路上,小王割舍不下——先生当知道小王有不少私心,却也不是,全无真心。”

卢枰镜脸色变了。他不想听别人掏心掏肺的话,一旦有人如此,所求只会更大。

但他不能不听——这是北竞王,是竞日孤鸣,他连不听的权利都没有,他垂下眼睛,静静沉默。

“小王不得不如此,”竞日孤鸣涩声道:“这就是王权。”

卢枰镜察觉到这语气之中的危险,忽然站起来,走到了床边,把他扶起来,扶在身上:“珊瑚!”

珊瑚连忙进来,卢枰镜语气冷静:“去请徐大夫,快!”

竞日孤鸣露出一丝笑意,静静靠在他身边,闭上眼睛,悄悄地说:“小千雪是大夫,小王……伤了心脉,非如此……不足以……”

骗过苗王。

卢枰镜露出一抹痛色,把他放在床上,这一次真的是面如白雪,半点血色也无,竞日孤鸣无力的起伏几下,呼吸之间,睁开一只眼睛,眨了一下:“先生……不必……”

卢枰镜脸色几变,低下头来,声音发抖:“你要我屈服于你,因为你也屈服于王权,你……”

“我又如何?”竞日孤鸣声音又轻又痛楚:“我寂寞的难以忍耐,唯有一人要我借酒驱逐寂寞,先生……”他浮起一点泪光,苦笑着伸出手,勾住卢枰镜的袖子:“先生要陪我……”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卢枰镜脑袋里嗡嗡发声,一滴泪水,落在竞日孤鸣颤抖无力的手上,大夫和侍女都来了,徐大夫看他一眼,不敢说什幺,赶紧到竞日孤鸣身边。

“王爷,王爷!”

卢枰镜应该走开,可竞日孤鸣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卢枰镜示意婢女拿来剪刀,竞日孤鸣就松开了手,吐了暗红的血,徐大夫急忙为他施针,片刻之后,竞日孤鸣睁开眼睛,茫然看了看周围,又落在卢枰镜身上。

卢枰镜没有走。

他心底浮起茫茫然许多念头,仿佛这里真的是一场生离死别。他和竞日孤鸣就是孤舟一叶于海面上飘飘浮浮,孤苦无依,唯有彼此的肩膀可以依靠,唯有彼此身体可以取暖。

竞日孤鸣的话半真半假,他又何尝不是,千雪来了,竞日孤鸣就弄了这样的伤。话是真的,当然是真的,还有一分不多不少要他自认倒霉的柔软心机,也很真诚。

他早就低头了,他认了,他不恨了,这一辈子输给这个人,不逃也不走了。这些话说不出口,也许下一次犯了错,选择错了,就该在一番折磨之后说出来讨饶。他心里累得很,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自讨苦吃、端着一颗心自以为与人无尤的傻子,现在说出来,以后说出来,有什幺不同。

“王爷,”他握住柔软细腻的手,细细端详一番:“我不走。”

竞日孤鸣眼角落下一滴泪珠,脸上难受的很,卢枰镜起身,被拉住,珊瑚拧了毛巾递给他,卢枰镜接过了,擦了擦那寒冷的浮着虚汗的脸,他冷静的说了一声:“我不走了。”

竞日孤鸣静静的、无力的躺在床褥上,卢枰镜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光渐渐暗淡下去,徐大夫交代了一番,离开了。珊瑚去看着小丫头煎药,也走了。

他孱弱的无知无觉,喝过药,全无防备,卢枰镜轻轻拨弄潮湿的一缕碎发,他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竞日孤鸣,你何必如此骗我。”

竞日孤鸣不说话,手还冷着,面上还苍白一片,没半点动静。卢枰镜看了看周围,起身,茶杯落在地上,碎了,他弯腰捡起碎瓷片,走到床榻边。

碎瓷片挨着雪白的皮肤,划过去,就是一个结果。是真是假,就知道清楚了,卢枰镜捏着瓷片,稍一用力,如雪上一朵梅花浮起晕红。

这幺近,这幺短的时间,没人能够阻拦他。

他的脑袋涨的发痛,突突作响,碎瓷片扔在木栏阁上,撞得一声清脆。泪水落在竞日孤鸣无知无觉的脸上,卢枰镜轻轻拨弄他的睫毛,就像从前被弄在床榻上肆意玩弄一样。

“我输了。”卢枰镜低声道。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不是太无力,就是太软弱,一输再输,如今这一番,只要连心也赔上去,就再也没有什幺可担心的了。

他蹲下去收拾碎瓷片,用布包裹好了放在一侧,重新倒了杯水,珊瑚来了,看了看他,露出一点不知该不该说的迟疑:“先生。”

卢枰镜平淡的应了一声,道:“我先回去了。”

“先生也要保重,王爷一定会好起来的。”珊瑚柔声说,卢枰镜没有回头,很快就离开了。他走的有些仓促,珊瑚走进屋子里,碎瓷片就在旁边,她心下一惊,神色大变,连忙走到床边——只见王爷安静的、虚弱的躺在床榻只见,脖子里一枚湿润的吻痕,缓缓绽放。

她回过头——屋子里早就没了人。

竞日孤鸣到第二天才醒来,醒来之时,屋子里光芒淡淡的,深秋日弱,温好的米粥还在旁边。

他虚弱的咳嗽了几声,又露出一个不由自主的笑容,珊瑚看了看他,道:“王爷,可要先喝些水?”药早就准备好了,竞日孤鸣摇了摇头,道:“去请先生——你们下去吧。”

人们离开了屋子。

“夙。”竞日孤鸣胸口一阵起伏,虚弱极了,他按在隐隐疼痛之处:“他试过了幺?”

出现在屋子里的夙点了点头,露出沉重的表情。

竞日孤鸣笑了一声,擡起手捂住嘴唇,又笑了几声。那笑声都折磨他得很,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离开,擡眼嘲弄的看向空荡的屋子里,还没有人走进来的入口——燃烧着温暖的碳火,名贵的香料,妆点得金贵繁华的牢笼。

他不要一个人坐。

他要一颗心,只属于他,只为他跳动——这路上多寂寞。真真假假,不由人愿,不能勉强。

而如今……他快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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