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孤鸣直接向苗王请了旨意,接过旨意,女暴君气得转身就走,不去看千雪孤鸣把她粮草拉走——千雪得了好处,到底还是说了几句好听话,高高兴兴走了。
北竞王府里,为了王爷的伤势,已经有一段日子格外安静了。苍越孤鸣知道王叔醒过来,渐渐好了,前来探望,竞日孤鸣不能饮酒,只是笑着安慰他:“倒是吓到苍狼了。”
“祖王叔,”苍越孤鸣担心极了:“您要多保重啊。”
这种忧虑终于传染到了苍越孤鸣身上,竞日孤鸣哭笑不得挥了挥手,等到千雪登门,看见他也吓了一跳,赶紧给他把脉。
“好啦,小千雪就是爱操心,”竞日孤鸣不在意的说:“倒是你这一次,借到了粮草?”
“借到了借到了。”千雪不要他操心这些,道:“你啊,就是爱操心,好好养一养——今年也太重了,我琢磨琢磨,该怎幺开药。”
“小千雪为我抄一本佛经……”
“靠!”千雪暴走了。
话是这幺说,这一次他没干干脆脆的跑路,到底还是住在北竞王府一阵子,竞王爷身子骨好一点就想要爬起来喝酒,又被千雪摁下去,拿他的话来说:“心脉受损,喝什幺酒,你当你是我啊!”
竞日孤鸣只好改了喝茶,连桂花蜜也管的死死的。
“说起来,卢先生有一阵子不见了。”苍越孤鸣想起那个照顾人贴心极了的先生,这话一出,花园里一阵寂静,千雪迟疑了一下,看向苍狼,还没说话,竞日孤鸣就笑道:“先生去寺里为本王祈福了,也不多久,就该回来了。”
“啥啊,你们说的是什幺人——”千雪声音一涩,迟疑的看向了竞日孤鸣。
“小千雪不记得了,就是卢先生啊。”竞日孤鸣喝了口茶,慢悠悠放下去:“那一年你走了,卢先生留了下来。”
“怎幺可能!”千雪脸色一变,站了起来:“那他——”
“他去寺庙了啊,”竞日孤鸣眨了眨眼睛:“好啦,小王不该瞒着你这些,实在是病得有些糊糊涂涂,记不清楚了,咳咳,该有三年了吧。”
千雪太震惊了,他看了看竞日孤鸣,忽然反应过来:“靠!你又玩我!上次你不是说——”
“跟着小王回来,就有酒喝,小王这不是瞒着你,是提醒你啊。”竞日孤鸣笑了一阵子,又捂住了胸口缓慢的倒回了椅子里,轻轻咳嗽一声:“先生和过去不同了,今年酿了六坛酒,小千雪啊,下一次来,王府里的酒就够你喝醉几场了。”
千雪坐下去,倒了杯酒,一口饮尽,又到了一杯,又一口喝完了,他喝得太快太急,身边苍越孤鸣担心得很,道了一声:“王叔,你也认识卢先生?”
“卢先生,卢先生,”千雪冒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竞日孤鸣,你干得真好啊!有本事让他酿六坛酒,他现在是——”
“王府的客卿,小王的座上宾,知己之交,不可缺之人。”竞日孤鸣悠悠道:“别说小王抢了你的朋友,他回来了,你尽管找他去玩。”
“哼,”千雪说:“谁等他回来,他在哪个破庙里窝着!”
苍越孤鸣看了看祖王叔,再看看旁边奇奇怪怪的王叔,心底一阵阵疑云涌动,摸不着头脑。然而他出发之前被父王耳提面命的交代过,千万别学了祖王叔这一处的不好。
千雪喝酒喝了个乱七八糟,等散了席就抓了竞日孤鸣指给他的令狐千里,直奔流云寺而去。
苗北的风俗之中,释家不是特别受欢迎,寺庙建的很荒僻,走许多山路。
走着走着,千雪忽然心里一静。
他习惯了穿山越岭在旮旯角落里找到那个人,趁着天色或心情一起喝酒,或是去山上采药,这一切多像过去的复刻,以至于他看到那个寒酸的庙宇之时,打心底笑了一声。
“小卢!”
卢枰镜跪在佛殿之前,与挂单的和尚在一起念经,就他一个俗家人。初冬时节,山上反而不算太冷了,千雪一眼看到他,混在一群光头之中,又是那样清瘦又纤细的模样。
“小卢!”他跨进了佛殿,卢枰镜迟疑了一下,转过头来,浮起一个惊讶的神色:“千雪……你……”
千雪没让他说下去,用力抱了一下,松开了他:“是啊,我来了苗北,才从王叔那里过来!你怎幺——不是吧,你这把年纪还要出家,走走走,别在别人地方招人讨厌了。”
半是拉半是拽,卢枰镜被他拖出了佛殿,哭笑不得的推开了他:“胡说什幺,我来为竞王爷诵经祈福。”
“哦——说到这个我还没说呢,当初你不是说要走!”千雪哼哼几声,怨言很多,不知哪一句先冒出来:“你还为了他酿了六坛酒,我可记住了哦!”
“有三坛是珠珠的。”卢枰镜微微笑道。
千雪满足了,他很好哄:“哦,那又是竞日孤鸣玩我。走走走,去喝酒。”
卢枰镜赶紧挣脱了他,又是好笑,又是叹气的一声:“你怎幺总是不变的。”
令狐千里听说他们要喝酒,站在旁边不走,因为竞王爷的命令是让他给千雪带路。千雪看他不走,请他一起来喝酒,就在山脚下的小小的酒肆,酒是浊酒,喝了下去,冲起浓烈的一把刀子,热热割开肺腑。
“你当初就没走。”千雪气道:“早知道,我这三年就来看你了。”
“三年,又不长。”卢枰镜笑道。
千雪看了他一眼,又喝了杯闷酒,换了个话题:“我干女儿怎幺样,你没走,她肯定也没走,在王府里?”
“嗯。”卢枰镜道:“多亏王爷请了许多大夫,珠珠现在的身体也见好,当初我走不了,就是你走后她发作了一回。那时也是竞王爷援手救了她。”
“哦。”
“感恩图报,我留下来做了陪客。”卢枰镜倒了杯酒,道:“王府其实很不错,安稳,大家也不难相处,王爷喜欢下棋,我陪陪下棋,日子就稳定了。”
千雪舔了舔嘴唇,听的这句,擡头看了看他。卢枰镜倒了杯酒,却不喝,转动了片刻杯子:“千雪,你这三年过得如何?”
“我?老样子嘛,王兄用兵,我就没法到处跑了。”千雪又看了看他,道:“小卢?”
卢枰镜微笑道:“嗯?”
“你跑这幺远来给他祈福哦,”千雪找了个话题说:“这幺冷的天,好歹多穿一点。”
卢枰镜嘴角扬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总觉得……”千雪想说哪里好像有些不同,却又想不起来,只有两个人,他不说话,空气就和蓄积的冷气一样,渐渐冷了下去。
“你穿的也少。”卢枰镜说了一句。
他们回北竞王府一路上,千雪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令狐千里,卢枰镜解释了一下竞王爷现在很多都倚重令狐千里。他们走着走着,卢枰镜打了个喷嚏,擡手捂了一下,千雪孤鸣忽然反应过来。
小卢,不再看他了。
他心底忽然明镜一样的照亮,从他踏入佛殿那一刻,卢枰镜不再看他了。虽然还在笑着,一点也不生气的说话,但这个人明明是生气了!
“小卢!”千雪一把抓住他的手,卢枰镜猝不及防的停下来,有些狼狈的抽了一下:“……千雪?”
“你别生气,”千雪头痛的说:“喂,我要知道的话,早就来找你了!”
“我没生气。”卢枰镜笑容淡了下去,看了看手腕:“松开。”
“还说你没生气!”
“没有,我很好,”卢枰镜语气冷了下来:“这三年我过得很好,为何要生气,你才是奇怪,一见面就要说我生气——”他忽然一顿,眨了眨眼睛,不说了。
“那你为什幺不看我,”千雪怀疑道:“我没得罪你吧。”
卢枰镜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黑白乱想。”他转过脸来,好好看了一会儿,轻轻道:“你又瘦了。”
千雪松了口气,松开了他,又走了一段路:“你啊,只有你一个人这幺说——王叔一直那样,别动不动就跑去祈福,信那个东西哦,你还不如信我的医术呢。”
卢枰镜听着,北竞王府就在那里,不远了,他脸上的笑容沉的快挂不住,他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咳嗽了一声。
“所以说吧,感冒了怎幺办?”千雪转过来,嫌弃他一句:“在王府……是要比住在山上好,等一会儿,我们去看看我干女儿,我走了三年了,也帮她看看身体怎幺样。”
卢枰镜咳嗽了一声,无奈的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今年你酿酒了?”
“酿了。”
“能喝了吗?”
卢枰镜一怔,轻松道:“还不成,再等一年吧。”
“唉。”千雪哀叹一声:“那你帮我抄书?”
“不如求竞王爷放你一马。”卢枰镜打趣一句,眼睛瞥了瞥远处,暗了一暗:“千雪,你留多久?”
“怎幺?”
“来得及的话,我再酿一些给你带走。”
千雪突然停了下来,卢枰镜猝不及防,微微一怔,千雪满脸狐疑神色,挠了挠腮边:“也不是不可以……你真的变了不少哦。”
“人总是会变的,”卢枰镜道:“变得好说话了吧。”
千雪笑了两声,看着远处,令狐千里走入了北竞王府。
北竞王府对于卢枰镜早已熟识,人们各自看过来,神色柔和,态度熟稔。千雪吓了一跳,要凑过去说他受欢迎,卢枰镜不动声色的加快了几步,道:“王爷在书房里?”
一个侍女笑着回答:“王爷在小花园里喝酒呢。”卢枰镜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喝酒,不是说刚刚病才好。”他回过头去,千雪咳嗽几声,道:“你真的过得不错哦。”
卢枰镜小声道:“是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王爷厚待我。”
他们靠的这样近,侍女眨了眨眼睛,卢枰镜无奈的一笑:“我走了半个月,要去向王爷复命,你要去看珠珠,是等我还是一起去?”
“我等你啊,”千雪随意说:“算了,还复命,我们一起去——你居然在这里做起官了。”
“不然,酿酒吗?”卢枰镜笑了一声。
花园里,一道身影端坐在亭台之间,有风吹起一阵寒冷的风,撩动大氅,那人放下酒杯,含笑看了过来,又轻轻咳嗽几声。
“先生,小千雪啊。”竞日孤鸣涌起笑,涌到唇角弧度边上堆着:“先生,小王一醒来就不见了人,可让小王担心了。”
“这家伙就穿了这幺点,跑去山上祈福,哼。”千雪抱怨道:“王叔你也不派个人拦着,他就爱到处乱走,找不到人。”
“王府不动,先生总会回来的,小王不担心。”
千雪孤鸣嘀咕了几句,并非真正抱怨,不过是随口说说。卢枰镜看了看他,又看看竞日孤鸣,柔声道:“王爷,我想带千雪王爷去看一看珠珠。”
“靠!你还请示他——”千雪一下子拧起眉头:“搞什幺,王叔你不是真的把人瞎使唤吧。”
竞日孤鸣露出促狭的笑容,是对卢枰镜的,他的嘴角动了动,无声地一句:露馅了。
“喂!”千雪警告道:“别当着我的面来这一套。”
“千雪。”卢枰镜无奈的一声:“别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