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金光布袋戏之日逐 / 第 35 章

昨日楼台

卢枰镜从山上下去,下了一阵子急雨,妹夫家早就在等他了。

屋子里都是血腥气,卢静珠躺在炕上,抱着一个小小襁褓,只有一双眼睛流着泪看他,卢枰镜不知不觉,叹了一声,道:“小妹,你放心吧。”

卢静珠点了点头,示意要他抱一抱孩子,卢枰镜接过去,孩子很轻,乖乖巧巧的,妹夫在旁边说:“是个女孩儿。”

卢枰镜听出他心里不乐意,再看看妹妹,卢静珠闭上眼睛,还在落泪,卢枰镜把孩子还回去,到妹妹身边,抚摸她的脸庞,头发枯黄细瘦,憔悴的可怜极了。

“你放心,”他又说一遍:“我会照顾珠珠。”

生子从来是生死险关,卢静珠没了,王家还要造一场丧事,卢枰镜下来是带了五两银子。不够,不管这事情,这丧事就是薄薄草席子一卷,埋起来。

卢枰镜道:“我去镇上定一副棺材,一些衣衫,你去看一看乳母,珠珠总不能饿着。”他说的是那个小女孩儿,王立没意见,接过了一两银子,更没意见了,转身出门去找。

卢枰镜去了镇上,找了一家赌坊。

他进去两个时辰,出来就去定了棺材,定了衣衫;再去中人那里,定了个小院子,剩下一个时辰,找了一份书馆抄书的活计,去一家酒楼,谈好做半年的账房。

这一番到了夜里,他行色匆匆,到了王家。王立一开门,孩子哭得厉害,卢枰镜看他一眼,王立不自觉心虚一声,道:“一两银子,能换个几口,乳母可不只这个价。”

卢枰镜道:“我买了羊乳,你去热一热。”他带回来一个小囊袋,里面羊乳热过了,试试温度,喂给饿得直抽抽的婴儿,王立看他一眼,又道:“乡下养孩子,不比你家里娇贵。”

卢枰镜道:“是我多管闲事了,可怜她刚刚没了娘,哭得厉害。”王立一听这话,倒是狐疑,心想这大舅哥竟然改了性子,如今是不想管了。

家里不缺一口饭,但要细养着是不成,王立又试探一回:“这孩子投胎来,也是不识趣儿,哪里养得好。”

卢枰镜道:“各人自有缘法,论心不论迹。”王立糊里糊涂,讪笑一声:“是是,您是学问人。”

卢枰镜道:“明年我卖了酒,手头转圜,给她打长命锁。”王立更失望了:“明年,明年再说吧。”

第二天棺材来了,卢枰镜又去村子里,找了一户刚产子的人家,请他们帮忙喂一喂孩子,给了二两银子,王立事后才知道,气怒之余,到底没说什幺。

葬礼过去了,卢枰镜去了镇上。

又过了两个月,王家谈了一回亲事,家里没钱没人,就几亩田地。发愁之时,有个人牙子上门,说要找特定时辰出生的女娃儿,给十两银子,普通人家,五两银子够一年开销了。

王家没了女儿,小声遮掩着把亲事定下来,卢枰镜站在村子外,从牙婆接过了襁褓,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卢枰镜去了村里,王立只推说孩子立不住,早早没了。卢枰镜没追究下去,只说没了的孩子按规矩不能入王家的墓,要迁回卢家,给了二两银子,让王立割肉买酒,写了一纸,按下手印。

这事方才算了了干净。

卢枰镜赁了院子,带了个孩子,请了个两个妇人帮忙照顾活计,孩子他搁在身边带着,下午要去酒肆算账,就让一个妇人看着孩子,管她吃喝睡觉。

他给女孩儿起名卢戒珠,小字还是珠珠。这一年秋天,他回了山上,桌上的纸条还在,压在尘灰覆满的杯子上。

千雪孤鸣不会来了。

他下了山,回得家去,点了灯。仆妇起来烧了水,珠珠哭得厉害,他抱在怀里,哄了一阵子,外面闹哄哄的,有许多人走来走去。家家闭锁门户,卢枰镜歇了烛火,抱着孩子哄得安静下来,书抄的七七八八,且收了起来。

第二天才听说,镇上驻兵来了不少。

他拿了银两,买了米面,好在驻兵尚且还远着,只是掌柜连连摇头,怕有兵祸。苗疆从来都以武为尊,一旦动了兵,难免四处抓壮丁入伍,卢枰镜还好,他有过功名,有过官名,不至于被抓着去当了兵。

这般小半年,驻兵走了,卢枰镜原说了半年,他账做的太好,主家想留着他,还有另外两家的账也给他做,一年出一百两银子,给的丰厚润泽了。

卢枰镜心里掂量了一阵,推却了,他是个惫懒的人,做了账房久了,今年的酒就酿的马马虎虎。

心底也知,给这酒挂了一个名字“昨日楼台”,埋在地下。

珠珠拍着手,玩着手球,见爹爹回来,小短腿过了门槛跑过来。卢枰镜赶紧几步过去抱住了她,才刚刚会走路,话还说不得,珠珠挨着他,天气冷,仆妇跟在后面说:“先生真好性子,将来谁嫁了先生,当有福气了。”

卢枰镜笑了笑,抱着孩子进了屋子里,秋寒冻人,院子里一片索索黄叶,慢慢凋落飘来。

入了春天,苗疆祭天祝日,民间欢腾。宫中大宴,王族与会,千雪孤鸣宴饮半途,与苗疆部族首领醉后争执,起一坛“千秋一叶”为与会之人品评,一夜之间,千秋一叶为苗疆传奇,各族纷纷传闻,世间好酒,不可与之同比。

苗王大喜,欲召见酿者,被千雪孤鸣推却。

“一年才酿一坛的懒鬼,王兄迟早要问罪,何况送到宫里,我就喝不到啦。”

千雪孤鸣这幺说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去再见一见什幺人,只是不能忍着各部族长斗气,骑到王族头上来。

竞日孤鸣看他神情有异,拿他凑趣儿:“想来是什幺绝色,孤王的小千雪,也长大啦。”

“若真是如此,本王大可放心了。”苗王恨其不争,巴不得千雪孤鸣早早成家,拘住他性子。千雪孤鸣端着杯子,饮了一口,眼前一动,浮起一抹极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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