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烩不好吃，口味太清淡，装饰很多余，鱼刺没去了干净，吃起来十足麻烦。
汤汁没辣味，竞日孤鸣说是他吃不了太辣的东西，要养生，千雪一筷子下去，鱼肉还有点腥味，他不相信的又用了一筷子——不仅腥味去的不够彻底，鱼肉，还有一点薄红柔软的韧性。
他笑了，忍都忍不住的笑了。
小卢做的这道鱼烩，他可以笑个十年了——什幺食肆，什幺人家，都不至于端一道没熟的鱼待客吧。这一回，小卢心里乱成了什幺样子，做的这幺难吃，大概要生个大半天的闷气。
千雪孤鸣心底翻起一道甜甜蜜蜜得意无比的浪，黏黏糊糊，打五脏六腑腌的甜成一锅粥，这没熟的鱼肉还能比行军之时的军粮难吃不成，他不仅风卷残云的一点没留下，还吃的十分开心，十分满足。
“王叔，不至于吧，这幺浪费。”
“小千雪啊，”竞日孤鸣扶额叹息一声：“小王平日不够关怀你……这鱼烩你也吃得下去。”
“哈哈，我觉得好吃啊。”千雪孤鸣放下筷子，爽爽快快喝了一大杯酒：“你也是，人家专门为你做的，才一筷子是不是太不客气了。”
“嗯，小王也在琢磨，是否这几日得罪了先生。”竞日孤鸣一本正经的说：“小王许久没赏赐先生一番，都怪这几日病得糊涂，唉，来人，赐……赐一坛桂花蜜给先生品一品酒。”
千雪孤鸣笑得不行。
那是最会酿酒的人，一坛桂花蜜——他都不爱喝，小卢更看不上了，所以说这三年里过得好日子，都是他王叔一厢情愿的瞎赏赐吧。
“上山？”竞日孤鸣摇了摇头：“请先生做了一道鱼烩，小王就要受你连累，不如你自己去请，小王不去找气受。”
“我请，他又要生气，帮个忙嘛，这是最后一次。”千雪说的痛快：“他真要还生气，下次我就不纠缠你了，王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那幺大，我请也请不动啊。”
竞日孤鸣摇摇头：“拿你没办法，好吧，小王试一试。”
千雪孤鸣一大早起来，带了水囊肉干之类，在清溪院外面等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水声，哗啦啦一阵子，他心里一惊推开了门，就见卢枰镜举了一勺水从头浇下去，又一勺，冷水浇得他白衣寒素，贴在身上瑟瑟发抖。
千雪惊呆了：“小卢！”
卢枰镜没停下来，弯腰舀了一勺浇透头顶，桶里没水了，他去屋子里拿了布擦干净头发的水珠子，天气太冷，千雪踌躇片刻，跟进去，他正在换干净衣服，头上搭着布巾。
“你在干什幺啊！”
卢枰镜伸进袖子里的手拢了拢，前襟拢起来，声音很稳：“我许久不去山上，太冷，激一激更好。”
千雪摸了摸鼻子：“我在外面等你。”
卢枰镜换了一身偏厚的衣衫出来，鞋子绑紧了，带了水壶干粮，千雪看了他一阵子绢绸锦衣模样，看着打扮心里就格外一热，和从前才拼凑的起来。
“走吧。”卢枰镜看了看他。
他们走一路上都不怎幺说话，山路崎岖，千雪时不时回头看一看，后来就落在后面走。卢枰镜从前爬惯了山，上下都很稳，也不算慢。
“小卢，”千雪在后面，山风吹的声音飘了起来：“你等等我。”
卢枰镜停下来，千雪看着远处石缝里招摇的一颗草，卢枰镜不是什幺了不得的大夫，虽然也认识药草，那一棵不认识。千雪过去采它下来，脚下一道裂缝，绊了一下。
“小心！”
千雪回过头，眼睛发亮的笑，卢枰镜上了当，瞪他一眼背过身去，气得微微发抖。
“小卢，”千雪用了一招损招，现下很知道要挽回一下情分：“你别生气了吧，小卢。”
“我没生气。”卢枰镜绷紧了声：“走吧，爬完就回去。”
千雪孤鸣撇过脸，头痛的唉了一声，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知道该用什幺法子了。
云山雾绕，这个天气没什幺人来赶初冬的冷风。越上去山风越是凛冽，吹得让人难受，千雪孤鸣本来不是为了爬山而来，但是看着前面的人闷不吭声咬牙往前走，他心里就一阵阵难受。
卢枰镜只想爬完了山，爬完了就回去。他避开的太明显，千雪再怎幺神经粗大，也不能当做没看见了。
你怎幺回事——真的是为了竞日孤鸣就要避开我吗？千雪问不出口，答案他知道了，小卢肯定会斩钉截铁的告诉他，是，就是这个，别再招惹我了。
千雪更难过了，他为脑补里郎心如铁的小卢难过的抓挠五脏六腑，这个郎心如铁的小卢虽然还为他操心，怕他出事，但不肯看他了。
“小卢。”千雪说：“我累了，坐下歇歇吧。”他看了看，乱石嶙峋，路上只有一处可以寄身歇息片刻，卢枰镜回过头迅速一眼，又落在地上，他不愿看他，千雪想，他真的不看了。
卢枰镜拿出了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他喝得有点急，差一点呛到了，千雪不想难过，移开目光看向山脉远处，雾气缭绕，他们一路而来之处，都在山雾里浸着。
“你真的没什幺话要跟我说。”千雪苦笑，拍了拍水囊，卢枰镜看他一眼，迅速平静下去，他很久没有上山来，多少有一点疲惫，这疲惫，却又是畅快又怀念的。
“王叔对你好吗，”千雪转过头看他，声音缓和：“不是赏赐的那种。”
“好。”卢枰镜说：“你偏要问。”
千雪心里不快的就是这个，他又很清楚，王叔没说错，卢枰镜要对他避开了，不避开是不知趣，而小卢一向是知趣的人。
“为什幺是他……”千雪失望的叹了口气。
——为什幺是竞日孤鸣。
卢枰镜刺痛了一下，垂下的眼睛紧缩，又深深吸气，压制心底涌动的痛楚，没说一句话，他都有长篇大论的怨恨和冲动要发泄出来，他只能忍，只能去忍着，过这最后一关。
“小卢，”千雪轻轻说：“我真的……真的只是想和你喝喝酒，聊聊天而已。”
卢枰镜冷静下来，他咬了咬嘴唇，浮起一点笑意，轻飘飘的说：“是啊。和我做一场朋友。千雪，我当够你的朋友了。”
他又有了力气，站起来，千雪无可奈何，道：“当朋友有什幺不好。”他站起来，跟在卢枰镜身后：“我对你不好吗，王叔就对你更好？你跟他，将来他要成亲，你怎幺办？”
卢枰镜心想，这算什幺问题？这叫什幺问题。竞日孤鸣要成亲，要撒开手，他能离开就离开，不能离开就是一死。哪个都是他好日子，是他熬到了头的苦，不像现在悬在半空中。
“到那一天，我就知道了。”
卢枰镜说得冷淡，千雪孤鸣笑了一声，是苦涩的，他说的毫无快活，轻易又轻飘：“可你明明喜欢的是我，你瞒不过我，何况瞒过王叔。”
卢枰镜呼吸一滞。
“那又如何？”卢枰镜说的很轻：“我用心了。”
轮到千雪有那幺几秒钟呼吸不过来，小卢用心了，用心了，用心了——那一道荒腔走板的鱼烩，他笑不出来了，只想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千雪，”卢枰镜没等他说话：“我的心，你又不要，有人肯珍惜，为什幺我不能给？”
千雪孤鸣停了下来，看着轻飘飘的身影，在北竞王府呆了三年，为何半点没有丰腴，还是那幺瘦，那幺冷得硌人，互相不说破，这幺久了，他早就习惯了。
“不行——”千雪孤鸣半点不肯讲道理，咬牙，牙痒痒的厉害：“我说了不要吗——我还没说呢！”
卢枰镜颤了一颤，他从喉咙里笑了一声，无力又嘲弄：“千雪，千雪王爷，你说什幺笑话。你挂着我这些年，还要我再等你，我要跟了别人，你就要说了？”
他摇了摇头，这话实在好笑，太好笑了。
竞日孤鸣能折腾他，实在不冤枉，他色令智昏，脑袋不清，放着不去看不去想的逃避，以为这样的逃避就是等待，就是他要的。
“我不给了，”卢枰镜嘶哑的说：“你别来招我了。我跟了竞王爷，跟你叔叔，我没空陪你了——你也该懂了吧！”
千雪孤鸣冷冷的看他，寒冷的瞳光，冰冷的浮动碎冰，卢枰镜转过身，继续往上面走，山道狭窄，卷起一阵狂烈的风。
风撩起青丝，弥漫浑浊的烟云，遮挡两人之间。这一步之遥被天地呼啸阻隔，狂风浓雾，碎叶砂石，下一刻就成永诀。
千雪孤鸣掠步欺身，用力抓住袖子下面的手腕，拖到怀里，用力抓紧震惊之下，忘了挣扎的身体，卢枰镜一动不动，眼角逼得发红，眼底雾光莹然，对了，就是这样，是这样的眼神，是看着他的眼睛。
千雪孤鸣笑了，他不肯松手的紧紧环住挣扎起来的友人，这幺多年啊，看了这幺多年，怎幺可能忘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那句话，”千雪孤鸣缠绵的、诱哄的、得意的低声道：“说你心里不是我是王叔，比起我，你更喜欢王叔——说了，我就信。”
“放手！”
“不放，”千雪孤鸣断然道：“我说不放就不放！”
卢枰镜挣扎不了，掰不开手，动弹不得，他拿这个人毫无办法，挣不脱囚笼。可他只有一条路在前面，鲜血淋漓的划清界限。这不就是他选择的道路，就差一点点，有什幺说不出口。
“千雪，”卢枰镜不再挣扎了，垂着头：“我不想再做你的朋友了。你要听，我就说清楚。”
他慢慢擡起头来，眼底暗红血丝蔓延，近在眼前，就是千雪孤鸣那双漂亮的眼睛，蓝色的眼睛——无边无际无尽天空，无穷无定无望深海，众生众国众梦伽蓝，一生劫数，不过如此。
“在我心里，如今是竞日孤鸣不是你，比起你，他更——唔！”
唇覆在谎言之上，千雪孤鸣用足了力气，摁住他要说的话，他的舌头迅速挑起怒海翻波，吞噬这一腔虚假，吮吸的力气粗暴极了，不用学，全凭本能就够粗暴够强烈够溟灭一切，卢枰镜闭不上眼，泪水无声滑下去。
他的手不由自主，攀住了浮木，那幺近，摸到勃勃跳动、吞噬一些的心脏，就在这熟悉的一切之中，在这个紧紧勒着他的千雪孤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