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样的寂静。
懂堂那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宣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无声的、却又无比剧烈的涟嘉。
所有的目光,或震惊,或审视,或不屑,或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过分年轻的女人身上。
主位上,薛思思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看着懂堂挺拔的、仿佛能为她撑起整个天空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已经完全忘记了思考。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的董事,仗着自己是薛父的左膀右臂,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懂堂,我们知道你和思思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但这里是董事会,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你一个……”
他本想说“佣人的女儿”,但话到嘴边,看到懂堂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浅灰色眸子,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懂堂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径直走到薛思思身边,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将薛思思从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位置上拉了起来,然后自己坐了下去。
她拿起桌上那份被所有董事视为催命符的恶意收购协议,纤细的手指快速翻动着,那姿势,像是在翻一本枯燥乏味的、写满了错误的作业。
“王叔,我敬您是长辈,”懂堂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文件,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但如果您接下来的话,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我建议您,可以先去茶水间喝杯茶,冷静一下。”
被称作“王叔”的老董事,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还想再说什么,懂堂却已经不再给他机会。
她将文件翻到某一页,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上面的一个签名。
“小林,”她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薛思思的助理,“去查一下,投资部的张副总,最近三个月的个人账户流水,以及他直系亲属的出入境记录。我要在十分钟内,看到报告。”
那个签名,正是张副总的。
小助理被她那身强大的气场震慑住,连一句“为什么”都不敢问,只是下意识地鞠了一躬,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飞也似地冲出了会议室。
这一手,又快又狠,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在场所有老狐狸最敏感的神经。
他们可以倚老卖老,可以逼宫薛思思,但他们不敢赌,自己屁股底下到底干不干净。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更加压抑的寂静。
薛思思已经完全变成了懂堂的小跟班,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懂堂身后,看着她冷静地调取一份又一份资料,听着她用最简短的语言,向各个部门下达一条又一条精准的指令。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全感所填满。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报表,也听不明白那些专业的商业术语。
她只知道,她的懂堂回来了。
那个从小就能帮她解决一切麻烦,能把她所有搞砸的事情都完美收尾的懂堂,回来了。
不到十分钟,小助理白着一张脸,冲了回来。
“懂、懂小姐……查到了……张副总的妻子和儿子,三天前就已经飞往了瑞士,他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一个月里,有超过三千万的资金,通过地下钱庄,分批次汇往了境外。”
“哐当——”
坐在角落里,一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张副总,闻言脸色大变,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懂堂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那个汗如雨下、抖如筛糠的男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通知安保部,控制张副提及他手下所有核心组员,封存全部电脑和文件,”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通知法务部,准备以商业间谍罪和职务侵占罪提起诉讼。另外,联系我们相熟的财经媒体,半小时后,发布一篇通稿,就说薛氏集团近期股价波动,是源于内部自查,发现了个别高管与外部势力勾结,损害公司利益。现在,毒瘤已除,集团运营将很快回归正轨。”
一系列指令,干净利落,环环相扣。
不仅揪出了内鬼,稳住了军心,还顺便将这次危机,转化成了一场“壮士断腕、清除毒瘤”的正面公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之前还满脸不服的老董事们,此刻看着懂堂的眼神,已经从轻视,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深深的忌惮。
他们终于迟来地意识到,这个他们从小看到大的、沉默寡言的“佣人之女”,根本就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是薛父亲手磨砺出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懂堂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务,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浅灰色的瞳孔,下意识地,朝着楼下望去。
在那片川流不息的车海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街角咖啡馆门口的、普通的白色轿车。
它就那么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坐标,在提醒着她,无论她在这个战场上厮杀得多么疲惫,总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归处。
那既是她的囚笼,也是她唯一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