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江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顾氏私人医疗中心门前的青石广场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楼外围的黄黑警戒线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几辆印有江城监察署与武盟徽记的黑色执法车静静停驻在路旁,闪烁的警灯映照在灰白的大理石柱上,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威严。
当顾长夜与徐正并肩推开感应玻璃门、迈步踏上顶层石阶的那一刻,台阶下方那道焦急踱步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顾清雪。
此时的她,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裙,外面仅披了一件略显单薄的米色风衣。或许是因为匆忙从公司赶来,她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原本白皙精致的面容此刻难掩憔悴,眼眶微微泛红,嘴唇也因寒冷与焦灼而失去了血色。
作为顾氏集团材料经销部门的客户协调人,顾清雪自龙武大学毕业后便进入家族企业历练,如今武道修为虽已达到二阶后段,但在最近接连不断的剧变面前,这位昔日眼高于顶的顾家长女,眉宇间早已没了往昔的从容与傲气。
“长夜!”
看到顾长夜安然无恙地走出大楼,顾清雪眼中闪过一抹急切,快步踏上青石台阶,直接迎面拦在了台阶中段的平台前。
跟在顾长夜身侧的徐正眉头微蹙,脚步一顿,两名随行的监察特勤更是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的警用器械,眼神警惕地注视着来人。
“徐处长,无妨。”
顾长夜抬了抬手,示意特勤人员不必紧张。
徐正看了看顾清雪那张与顾家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如水的顾长夜,轻轻颔首:“长夜,地下特管库的物证原联需要立刻送回署里入库,既然是你的私事,我就在车旁等你三分钟。若有人敢侵害当事人的合法权益,随时叫我。”
“多谢徐处长。”顾长夜微微颔首。
徐正提着保险公文箱,带着两名干警先行走下另一侧台阶,站在执法车旁静静守候,将台阶中央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寒风呼啸而过,吹动着顾长夜黑色的作训服衣摆。
少年站在高出两级的石阶上,身姿挺拔如松,背后的重霄战刀古朴沉凝,体内八百四十二点八卡的气血浑厚如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令二阶武者呼吸发紧的沉重气场。
顾清雪站在两步之外,仰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头莫名一阵发慌。
几个月前,这个刚被寻回顾家三年的弟弟在她眼里还只是个需要服从家族安排、为青河弟弟提供药引的边缘人;哪怕后来顾长夜在江城武考夺魁、考入东海武大,她也始终觉得自己作为长姐、作为龙武毕业生,在家族地位与眼界上依然高出一筹。
可此时此刻,仅仅是站在顾长夜面前,她二阶后段的气血竟然在本能地颤栗!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神太冷、太静了,静得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连半分多余的情绪波动都看不到。
顾清雪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了顾长夜刚刚收入作训服内袋、露出半截红印抬头的《现场取证确认单》上,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沙哑:
“长夜,监察署的人是不是已经把医疗中心地下库的旧档案调走了?我刚刚在集团总部开协调会,医疗中心这边突然传出被专项清查的消息,连档案室的王主管都被扣下了……”
顾长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你有事?”
这声平淡至极、仿佛对待陌生人般的询问,让顾清雪胸口猛地一堵。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急声诉说道:
“长夜,你知不知道今天这场封控和清查,对顾家意味着什么?自从前些日子东海那边传回顾青河……传回青河的死讯和结案通报之后,爸妈大受打击,家里这些天本就已经笼罩在阴影里,乱成了一团!”
说到顾青河的死,顾清雪眼圈泛红,语气愈发急促: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监察署和武盟又突然联合查封了医疗中心的体检区,还要搞什么为期十五天的专项清查!现在整个江城商圈都在传顾氏集团卷入了跨区域的重大刑事案件!”
“我今天早上在材料部对接年度合同,原本已经谈妥的十几家老客户,一听说医疗中心被查封,全都借口合规审查风险,当场通知我们暂缓续约!还有几家长期合作的军警外围材料采购商,更是直接发函要求核查我们的企业资信!”
顾清雪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不仅如此,集团财务部今天一早为了筹措应付专项清查的合规保证金,已经紧急冻结了各部门的非紧急资金调拨。长夜,材料经销部是我一手跟进的核心业务,要是老客户全部流失、资金链断绝,整个材料部门不出半个月就会彻底停摆!”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苍白的脸,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顾长夜:
“长夜,以前家里确实偏心青河,让你受了委屈,可青河现在已经死了!他已经用命付出了代价!现在的顾家内外交困、摇摇欲坠,爸头上全白了,妈整天以泪洗面。不管怎么说,你身上流着顾家的血,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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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今天已经拿到了你要查的档案,你能不能念在血脉至亲的分上,向监察署和外界出具一份个人谅解说明?只要你公开表个态,说明当年体检只是家里内部的沟通误会,平息外面的流言和客户的顾虑,材料部的业务就能保住,顾家也能喘一口气……长夜,算姐姐求你了,好不好?”
寒风卷起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擦过。
顾清雪眼巴巴地望着顾长夜,在她看来,自己身为高傲的长姐,已经当着外人的面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甚至主动提起了“血脉至亲”与“青河已死”,顾长夜就算再有怨气,总该顾念一点同胞之情。
然而,顾长夜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
“沟通误会?血脉至亲?”
顾长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刀刮过青石,清晰而冷冽地传入顾清雪耳中。
他伸手入怀,从作训服内袋中取出了那份刚刚由徐正亲手交接、加盖着东海特别专案组与江城武盟双重鲜红公章的《涉案个人数据复核确认单》,连同后面附着的交接原联与转档核销复印件,随手翻开,直接展现在了顾清雪的眼前。
白纸黑字,红印如血。
“顾清雪,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说辞,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顾长夜指尖点在复印件上那行清晰的留样代码“JC-GCY-001”与孙靖的亲笔签名上,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铁:
“三年前,我刚被寻回江城,在这座医疗中心做首次全身体检。最初的采血与外包送检本是正规建档,但经手交接的孙靖在这张原联上签字接收后,不仅私自抄录外泄我的体检资料作非法初筛,更在两年前将那份编号为‘JC-GCY-001’的早期体检留样从东海衡宁检测所违规外送!”
顾清雪瞳孔猛地一缩,低头看着单据上那铁证如山的签名与印鉴,嘴唇瞬间颤抖起来:“这……这怎么可能?当年不是普通的寻亲体检吗?孙医师他怎么会……”
她只负责家族的材料经销业务,平时根本接触不到医疗中心底层的检验外包,更不知道孙靖在东海犯下的案子,此刻看到官方固定的复核凭据,整个人如遭雷击。
顾长夜没有理会她的震惊,手指往下移动,点在随附的转档与专账核销记录上:
“再看这里。两年前体检项目结项时,你们顾氏私人医疗中心的主管签字将包含这张交接原联的原卷以‘特管专档’名义移入地下库作非标保管,脱离常规医疗档案巡查;而这张原联对应的检验费用,更是未走公开体检公账,被单独列入内部‘特管业务外包专账’核销!”
顾长夜抬起眼眸,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直视着脸色惨白的顾清雪:
“还有我离家前的半年里,顾家为了给顾青河调配雷系修炼药剂,前前后后逼我抽了十四次血。那十四份血样里,六份被用于顾青河制药,一份此前追回后已转入东海武盟独立保管,其余七份活性血样实物至今去向待查,正与两年前被违规外送的那份早期留样分账立案、一查到底!”
每一句话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清雪的胸口。
顾长夜没有咆哮,声音里只有一种俯瞰尘埃般的漠然与清醒:
“昔日顾家享受了抽我鲜血为顾青河制药的既得利益,视我的身体与尊严如草芥,那个时候,你们谁跟我讲过半句‘血脉至亲’?”
“如今,孙靖个人私抄外泄与违规外送的罪责,自有东海司法机关依法追究;而顾氏私人医疗中心因非标特管与专账核销暴露出管理疑点,同样必须依法接受官方的定向专项清查与合规问询!”
“你们的老客户暂缓续约,是因为顾氏自身卷入合规审查、信誉受损;集团为了应对专项清查保证金的支出而自行限制非紧急资金调拨,也是你们自己作出的经营取舍。这一切,皆是顾家咎由自取、因果报应!”
顾长夜手腕一收,将复核单据利落地折好,重新收回怀中,冷冷地吐出最后几句话:
“在白纸黑字的司法铁证面前,我绝不会出具任何所谓的谅解说明。你们顾家的生意是死是活,与我毫无干系;你也休想再拿什么‘家族大局’和‘血脉亲情’,来妨碍依法追责!”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落下的寒雷,将顾清雪脑海中最后一点侥幸与幻想劈得粉碎。
她僵硬地站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少年那张冷峻如霜的脸庞,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连指尖都在剧烈地发抖。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早已被顾家推出门外的弟弟,不仅在武道修为上已经成长到了她只能仰望的高度,更在法理、证据与大义上,将顾家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什么长姐的体面,什么家族的恩威,在刚才那几页盖着鲜红国徽印章的司法铁证面前,简直可笑得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她甚至连一句反驳、一句求情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只能脸色惨白、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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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夜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对于这群只有在自身利益受损时才会想起“亲情”的人,多费一秒钟的口舌都是浪费。
他迈开沉稳的步伐,径直从僵立的顾清雪身旁走过。黑色的作训服带起一阵冷冽的寒风,两人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走下青石长阶,顾长夜来到路旁的执法车前,向等候在此的徐正拱手道:“徐处长,让你久等了。今日取证之事多谢相助,后续若有那七份血样或早期留样的消息,随时联系。”
徐正将刚才台阶上的一幕尽收眼底,眼中对这位少年更添了几分钦佩,郑重点头道:“长夜放心,专案组绝不姑息任何违法犯罪。我先回署里将原联入库,向东海方面汇报,改日再会!”
“再会。”
随着执法车队在低沉的引擎声中驶离广场,医疗中心门前只余下呼啸的寒风,以及台阶上那个失魂落魄、久久无法回神的孤立身影。
顾长夜提着恒温箱,按了按肩上的战刀背带,正准备转身步入人行步道。
嗡——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终端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顾长夜抬腕看去。
那是一条经过江城武盟实名认证通道发来的正式拜会简讯,发信人落款清晰地写着:启川商行总负责人,戚中远。
简讯措辞极为客气而坦诚,言明已知晓顾长夜今日回乡办妥档案核认事宜,特在临江大道的“听涛茶室”备下清茶,诚邀顾长夜稍后一叙,并附言:关于顾氏近期在南郊物流调度的反常动向,愿当面奉告。
顾长夜深邃的眸光微微一动。
启川商行,正是江城本地与顾氏集团在特种材料领域竞争多年的老牌劲旅。
“南郊物流调度的反常动向……”
少年露出一丝冷笑,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点,回复了“准时赴约”四个字,随即迈开大步,身影很快融入了江城冬日清冷的街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