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午后,天色铅灰,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寒,顺着宽阔的大江两岸呼啸穿梭。
顾长夜提着恒温箱,斜背重霄战刀,顺着临江大道的人行步道徐徐前行。
江面上,几艘重型货轮拖着浑浊的白浪缓缓驶向外港,低沉悠远的汽笛声在江雾中层层荡开,与东海那苍茫暴烈的拍岸怒涛截然不同。江城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但对于如今的顾长夜而言,这座城市里少了几分虚妄的乡愁,多的是必须亲手厘清的旧账与步步为营的警惕。
穿过几片依江而建的青翠竹林,一座悬挂着黑底金字牌匾的三层仿古建筑映入眼帘,正是“听涛茶室”。
茶室挑檐飞角,临江面水,门前停着几辆低调而厚重的黑色防弹越野车,车身侧面均烙印着江城老牌势力“启川商行”的苍鹰暗纹。门口两名身着黑色武道短打的年轻守卫气血沉凝,呼吸绵长,显然是达到了一阶巅峰的好手。
见到顾长夜信步而来,两名守卫并未阻拦,反而肃然躬身行礼:“顾先生,戚总已在三楼‘望潮轩’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顾长夜神色如常,微微颔首,随着领路侍者步入茶室内部。
茶室内铺设着吸音的实木地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茶清香与微弱的檀木气息。楼梯转角处布置着几盆苍劲的崖柏,水流顺着假山竹管滴落在石臼中,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将临江大道上的车流喧嚣尽数隔绝在门外。
来到三楼最深处的雅阁前,侍者轻轻叩响雕花木门,随后悄然退下。
“请进。”
门内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不急不躁,却自然带着一股五阶武者特有的浑雄底气。
顾长夜推门而入。
雅轩极为宽敞,整面朝江的墙壁全由通透的落地玻璃构成,外面的苍茫江景、往来货轮与浩渺烟波一览无余。临窗摆着一张厚重的黄花梨茶案,案上炭炉微沸,紫砂壶口正升腾起缕缕袅袅白汽。
茶案后方,端坐着一名身着深青色棉麻武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年过五旬,两鬓微染白霜,面容轮廓如斧劈刀削般坚毅,坐在那里宛若一座静止的厚重山峦,气度渊渟岳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眸,深邃而平静。
启川商行总负责人,五阶武者,戚中远。
在江城,如果说顾承山是靠着异兽材料经销与药剂分拣起家的铁腕枭雄,那么戚中远便是执掌启川商行数十年、在特种仓储、军警物料配送与高阶骨骼修复材料领域深耕多年的老牌巨头。
“东海武大高足,四校赛首战一穿五、收官战力挫北岭重甲拔得头筹的顾少侠,果然英雄出少年。”
戚中远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长夜身上。他的视线在少年挺拔如松的身姿、背后沉重古朴的战刀以及那双冷峻深邃的黑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抹由衷的欣赏。
神藏境强者的敏锐感知,让他一眼便看穿眼前这个未满十九岁的少年绝非普通的学院派温室花朵:气血雄浑如深潭大泽,落步轻盈无声,全身肌肉与骨骼处于一种极佳的协调状态,显然是真正经历过深海生死搏杀、饱饮强敌鲜血淬炼而出的百战精锐。
“戚总过誉了。”
顾长夜步履从容地走至茶案对面,将手中的恒温箱置于脚边,解下背后战刀平放在案角,拉开竹椅端坐下来,“江城老牌前辈当面,晚辈不过是临场尽力,借赛事实战磨砺筋骨罢了。”
“哈哈,好一个借赛磨砺!”
戚中远爽朗一笑,提壶将刚刚沸透的头道雪茗冲入白瓷茶盏,金黄透亮的茶汤如琥珀般落入盏中,激荡起一阵清冽微苦的茶香。
他伸手虚引,将茶盏推至顾长夜面前:“这是江城北岭峭壁上采下的老树冬片,茶气刚烈,回甘极迟,但胜在清澈见底,不沾泥沙。顾小友,请。”
顾长夜端起茶盏,指尖触碰温热瓷壁,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涩,随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滑入腹中,顺着经脉缓缓散开,心神随之清明数分。
“好茶。”顾长夜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神色自若的戚中远,语气平静而直接,“戚总通过武盟实名通道发函约见,想必不仅仅是为了请我品这一盏冬片吧?”
见少年开门见山、毫无虚与委蛇之态,戚中远眼中笑意更浓,伸手将炭炉的火势稍稍拨小,随后身躯微微后仰,神色端肃起来:
“顾小友快人快语,那老夫便也不绕弯子了。”
戚中远迎着顾长夜深邃的目光,坦然开口:“今日请你过来,第一件事,是表明启川商行的立场与诉求;第二件事,则是奉上一份事关顾承山与南郊动向的客观线索。”
“洗耳恭听。”顾长夜淡然道。
戚中远手指轻轻叩击着黄花梨桌面:
“商人逐利,武道求真。我不和你打什么道德牌,更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把家族利益包装成血脉亲情。顾氏集团这些年在江城材料经销行当里盘踞甚深,靠着顾承山五阶神藏境的实力,霸占了不少优质的市政与民间猎队渠道。然而,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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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中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前些日子,顾青河在东海身死的消息传回江城,顾家所谓的‘S级天才’神话彻底破灭,顾承山失去了家族未来数十年的最大依仗;而今天午后,你持双重公函直入医疗中心特管库,原卷被封,专案组更是直接下达了为期十五天的专项清查决定书,连档案主管王延平都被当场扣押。”
“这番惊雷落地,整座江城商圈已然彻底震动。”
戚中远看着顾长夜,毫不隐瞒自己的商业企图:“实不相瞒,顾清雪今天上午在材料部门对接的老客户,至少有七成已经转而向我们启川商行发来了接洽意向函。老夫正在借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全力争夺原本被顾氏垄断的军警材料订单与高阶材料经销权。顾氏的材料业务,我们启川吃定了。”
顾长夜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是静静地听着。
戚中远的坦率,反而证明了他是一个讲究规则与利益分寸的清醒对手。比起顾清雪在台阶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念在血脉至亲”、比起顾承山昔日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压榨,这种摆在台面上的商业竞争,更让人感到干净纯粹。
“商业竞争,优胜劣汰,本就是市场与武盟法规允许的常态。”顾长夜淡淡开口,“戚总想争顾氏流失的业务,各凭商行实力,何须向我通报?”
“因为老夫要争的是长久的大势,不靠下作手段取一时之利。”
戚中远面色一肃,声音压低了几分,进入了真正的主题:“顾氏的合规业务走向衰落,是他们自身违规受罚的必然结果。但在追踪整个江城特种材料与仓储物流的大数据流向时,我们启川的调度中心,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危险的反常苗头。”
顾长夜目光微微一凝:“南郊?”
“不错,正是南郊!”
戚中远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内部货运调度比对记录,推到了茶案中央。
“顾小友请看。启川在江城经营特种仓储物流数十年,全城的正规冷链运输路线与仓储网络,货运调度部门都了如指掌。大约自你从东海登车返城的前数日开始,我们在南郊物流园区的流动记录里,便注意到了一些反常动向:”
戚中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记录的第一行:
“第一,顾氏名下位于南郊的一座大型肉类冷冻加工厂,早已停运闲置数年,对外一直宣称处于封闭状态。然而,自你返城前数日开始,那座原本断电的冷库内部,却在深夜有了临时备用发电机组运转的声响与供电痕迹,且在子夜时分,接连有悬挂外地牌照、通体封闭且无任何商业标识的特种冷藏车低调出入。”
“第二,”戚中远的手指移向第二行数据,“顾氏集团材料经销部门名下的特种仓库,在近期有一批原本用于高阶武者骨骼受损修复的骨骼稳定剂出库报备,备注栏写得含糊,实际调度的流向也是南郊冷库所在片区。”
“骨骼稳定剂?”顾长夜眸光微动。
“不错。”戚中远神色严谨,“这种稳定剂属于江城武盟严格管制的特殊试剂,造价昂贵,主要用于深度缓解骨骼在承受异种高阶能量冲刷时的剧烈排异与不适。顾氏材料部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常规业务流失,却有这等特殊药剂调往废弃冷库,这绝非寻常的企业自保举动。”
顾长夜目光沉静如渊,心中已然升起警惕。
深夜封闭冷藏车、闲置冷库供电、骨骼稳定剂调拨流向……
这些在寻常商人眼中看似零散的物流疑点,在顾长夜脑海中,却与此前孙靖私抄资料、违规外送早期样本、东海黑船走私的旧线索产生呼应。顾承山在医疗中心受查、四面楚歌的境况下,暗中调集这些物资送往废弃冷库,背后极可能在谋划某种脱离正轨的危险动作。
顾长夜神色沉稳地看着案上的便条。
戚中远见状,沉声说道:“老夫经营启川多年,深知顾承山的行事风格。此人偏执狠绝,眼下医疗中心被封控,他却在暗中向闲置冷库频繁调度冷藏车与管制试剂,行迹极其反常。以老夫的商业直觉判断,顾承山极可能在私下搞某种违规动作。”
“这份线索,是启川在常规货运调度中客观记录下来的真实数据。老夫今日交给你,也算是借花献佛,提个醒。”
说罢,戚中远收回手掌,端起茶盏微抿一口,静静等待着顾长夜的回应。
包厢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唯有窗外滔滔不绝的江水拍击岸石,发出低沉雄浑的轰鸣。
顾长夜伸出修长而布满刀茧的手指,将那份货运记录轻轻拿在手中,仔细浏览了一遍上面记录的车次时间与出库批号,随后折好,妥善收入作训服口袋中。
抬起头来,少年深邃如墨的眼眸中,透出坚定之意:
“戚总,这份线索于我而言,确实很有价值,多谢。”
顾长夜语调平缓,沉稳有力:“不过,有言在先。我此番回江城,只为核清当年的体检旧案,依法收回合法权益,追索顾家强行抽血制药的迫害旧责。我所行之事,自有正规的核卷与报备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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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目光直视戚中远,语气平静而坚决:“至于启川与顾氏之间的商圈竞争,各凭合规手段。我不会因为戚总提供了线索,便替贵商行站台背书,更不会借办案之名插手商业争端去打压其合法资产来成全启川。商道归商道,法纪归法纪,这一点,还请戚总明白。”
戚中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商道归商道,法纪归法纪’!”
戚中远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顾小友行事进退有度,底线分明,老夫佩服!小友放心,启川立足江城数十年,靠的是自身实力,断不需要借当事人之手去行不正手段。这份记录纯是结交之意,如何核查、何时处置,全凭小友自决,启川绝不干涉。”
“清茶一盏,各守边界。”
顾长夜端起茶盏,与戚中远手中的青瓷轻轻一碰。
当——
清脆悦耳的瓷音在雅轩内悠悠回荡。
午后两点,会面事毕而别。
顾长夜提着恒温箱,背负战刀,与戚中远在茶室门前拱手作别。
目送着黑色越野车队缓缓驶离街角,顾长夜转身迈入临江大道的老街岔口。
冬日的江风吹散了江面残存的薄雾,露出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顾长夜将手揣在作训服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记录着南郊冷库车次的便条,眸光清冷如水。
南郊闲置冷库,夜行冷藏车,骨骼稳定剂。
顾承山在医疗中心受查之际搞出这等动静,其后必有隐情。
不过,查证线索自有法度,不可盲动。在此之前,他需先返回旧居落脚,按计划潜修消化三支深海辅材,并于次日清晨前往监察署,将这一隐患正式通报给专案组。
少年步伐稳健,穿街过巷,黑色作训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径直朝着西部旧城区安和小区的那套老旧居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