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六点,东海第三防务码头。
薄薄的白雾贴着灰蓝色的海面翻卷,空气中带着浓重的咸腥气息。石质泊位旁,停靠着一艘挂着武盟与校方双重编号的硬壳动力猎艇。艇身覆着耐磨防腐涂层,吃水浅,装有大马力双舷外机与备用长桨,正是两人凭优先权合租的标准出海载具,费用对半均摊。
顾长夜站在泊位边。这三天照常修炼,他的气血从686.5卡增至692卡。
防务石阶上方,几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下。
“长夜,接着!”
裴骁单臂挽着那面刚完成修整换垫的重盾,右手作势就要解开臂上的固定扣,把重盾往顾长夜怀里塞:“外海暗礁犬牙交错,海流又冲,我这面双层吸能盾给你扛着防身,真碰上三阶强兽扑脸,比你的刀背顶用!”
顾长夜伸手按住盾沿,掌心发力微掂,笑着将盾牌推了回去:“你这面盾少说两百斤,背着它我在礁石上还怎么腾挪?北侧近岸浅滩礁石多泥泞,那些二阶尖吻海蜥扑咬凶猛,你们三个正需要大盾顶在中路。”
“也是。”裴骁也不扭捏,顺势将盾牌在臂弯上牢牢扣紧,咧嘴笑道,“那你自己留神,可别让三年级的海油子占了便宜。”
旁边的韩峥手中长枪枪尖朝下,眼神明亮:“外海大潮多变,遇到麻烦别硬撑,退路先看好。我们三个在浅滩练上几天,等你凯旋回来庆功。”
乔岚递过来一小包用防水油纸紧紧包裹的微红药膏:“这是我自己配的驱鱼膏,抹在作战服靴底,能掩盖小创口渗出的血腥味,免得引来水下成群的食腐小鱼咬腿。”
“多谢。”顾长夜将药膏收进口袋,心中微暖。
猎艇甲板上,厉斩风双手叉腰站在艇首,探出身子大声催促:“顾学弟,潮头快起上来了!再不开艇出港,等正午大潮撞上外海暗流,艇子出去了也进不去伏流湾!”
“来了。”
顾长夜朝韩峥三人挥了挥手,转身沿跳板快步登艇。
跳板收起,缆绳解脱。
外挂动力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猎艇调转方向,破开晨雾,呼啸着驶向外海深水区。码头石阶上的三人渐渐缩成三个小黑点,各自转身,奔赴属于他们的近岸实践。
……
出了管制区防务浮标线近四十海里,四周的海况骤然变得凶险万分。
海浪不再是平缓的起伏,而是被海底复杂的地形撕扯成一道道混乱交错的浑黄涡流。天空阴沉低垂,两侧随处可见被万年风浪啃噬得如同利刃般的黑色犬牙暗礁。
前方海域,两条巨大的黑色礁脉在海面上合抱成一个天然的喇叭形海湾,巨浪砸在礁脊外壁上,激起数丈高的雪白水墙,声如闷雷。
伏流湾到了。
此时恰逢低潮期,湾内原本被海水完全淹没的旧养殖石台露出了大半台面。青黑色的坚硬石面上覆满了滑腻的海藻与破碎贝壳,几条深浅不一的水沟纵横交错,将整片石台分割成几条凸起的干硬礁脊。
接近暗礁区前,厉斩风提前降低航速,在拐向西南侧背风水域前关闭了外挂发动机。他抄起备用的长木桨,借着艇身的惯性与熟练的撑划,让猎艇无声无息地滑进背风死水角。
艇身在嶙峋的石堤旁稳稳停住,厉斩风动作利索,将系缆死死套在一根生满绿锈的废弃防务钢柱上。
“这片水底下全是相通的暗沟,发动机的大动静容易惊动槽底警觉的家伙,划过来最稳当。”厉斩风压低声音,反手将长刀拔出半寸,眼神瞬间变得冷酷而专注。
两人轻巧跃下艇头,脚底橡胶靴踩在粗糙湿滑的礁石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响动。
厉斩风领着顾长夜猫腰伏在一道半人高的干燥礁脊后方,伸手指了指前方十几米外一处泛着浑浊白沫的水槽:
“前几天我就是伏在这一带,看见深槽里盘着一头大的和两头小的。水深在八到十二米之间,底下连着石穴,你看泥滩上那些印子。”
顾长夜伏在礁石边缘,目光如鹰隼般仔细扫视着整片石台。
他很快在水槽外围的泥沙边缘找到了痕迹。
“学长,左边水草上的刮痕只有两掌宽,鳞片脱落很碎;右侧石缝前那道泥印足有半米宽,压痕深得多。”顾长夜低声道,“槽口这两道痕迹一大一小,跟你之前见过的体型能对上,近期应该一直有东西进出。”
厉斩风眼神一凛,顺着顾长夜手指的方向细看,低声回道:“泥痕还没被大潮完全抹平,看来七天过去,这处深槽八成没空。不过今天在不在、出来几头,光看印子做不得准。”
“先别急着下诱饵。”顾长夜按住他的手腕,“等潮水再退三寸,看清它们各自出槽的动静和位置。”
两人收敛全身气血,伏在冰冷的石脊上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海潮又退下去了些许,水槽表面的浑水咕噜噜冒出一串巨大的气泡。
紧接着,两条通体布满黑褐色粗鳞、身躯约莫水桶粗细、长近三米的水生异兽自深槽中缓缓探出身来。它们的扁平头颅两侧生着猩红的小眼,锯齿状的利齿参差外露,正贴着水底浅沟游走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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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阶初段,伏流黑鳞海鳗!
不仅如此,就在两条普通海鳗游出深槽十数米后,水槽正中央的幽暗深处,水流猛然翻卷!
一个庞大如磨盘般的狰狞头颅霍然探出水面!
那头主兽通体覆着一层泛着乌黑金属光泽的厚实骨板,颈部生着两排宛如锯齿般的坚硬背鳍,粗壮的躯干如同一根横卧水下的合抱巨木,仅仅露出水面的半截身躯就已超过五米。周围的浑水顺着它的扭动剧烈打转,一股强悍狂暴的三阶中段巅峰凶戾气息扑面而来!
主兽并未彻底离开深槽,只是探头在水面呼吸了几口空气,猩红的眸子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干燥石台,随后缓缓沉回水槽深处,只留下一圈翻滚的暗涌。
“好大一头主兽……”厉斩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既有贪婪又有忌惮,“头颈上的骨甲几乎全黑了,这要是能把整副背筋抽出来,少说能卖二十万!”
“它很谨慎,槽底离水面太深,水下又是它的主场。”顾长夜目光平静,迅速观察着周边的地势,“你看台尾,那片黑海草下方藏着一条狭窄的石缝回水口,直通咱们停艇的外侧水面。如果艇子一直死死拴在里头,一旦出事根本来不及掉头。”
“你的意思是?”
“先把艇子移到外侧主水道旁,缆绳打活结,留出随时能动艇接应的水路。”顾长夜指向石台两侧,“然后用诱饵把那两头游离深槽的三阶初段海鳗分别引到两条不同的浅石沟里。浅沟水深不过膝盖,底部全是乱石,海鳗在里面游不开速度,借不到水势。一人截杀一头,速战速决!”
“明白!”厉斩风果断点头。
他动作极其麻利,立刻返身解开废钢柱上的死结,将猎艇顺着石堤顺流拉到外侧相对开阔的避浪水路上。他把系缆在石隙凸起处挽了个受力稳妥却便于单手抽脱的活结,艇艏对准回流水域,备用长木桨架在艇艉顺手的位置,确保退路通畅。
安排好艇位后,两人迅速取来事先备好的浸血异兽肉块,分别系上重铅,精准掷向两条平行的浅水沟口。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退潮的水流在浅沟中弥漫开来。
那两头正在觅食的三阶初段海鳗果然经受不住诱惑,扁平的身躯在浑水里一摆,顺着血腥气分别游进了两条狭窄的石沟。
“动手!”
厉斩风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自礁石后暴起,脚掌在干硬石脊上狠狠一蹬,长刀从刀鞘中抽出,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直扑左侧石沟!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长夜也动了。
踏风步踏上石脊,足尖轻点湿滑的石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右侧浅水沟!
石沟内的海鳗察觉到头顶风声激荡,原本咬向血肉的狰狞巨口猛然仰起,露出满嘴森白交错的倒钩獠牙,巨尾一甩,泥水混合着腥臭气味劈头盖脸朝顾长夜砸来,整个身躯借着泥浪腾空扑咬!
顾长夜神色冷峻,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体内沉凝的三阶神力瞬间贯通四肢筋骨,战刀自腰间拔出,迎头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断浪刀》!
“断流!”
刚猛无匹的刀势如同雷霆炸裂,在狭窄的石沟半空中切出一道沉雄的刀弧。合金刀锋摧枯拉朽般破开迎面砸来的泥浪,刀背顺势斜压,精准无误地撞在海鳗扑咬而来的坚硬上颚上!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在石沟内爆开。海鳗那颗硕大的头颅被长刀蕴含的千钧巨力砸得轰然下坠,狠狠撞在石沟底部的坚硬礁石上,溅起大片碎石!
受创的海鳗发出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抽搐,碗口粗的坚硬尾巴贴着石面横扫,企图退回深槽水眼。
顾长夜脚下踏风步一错,整个人如影随形贴了上去。
他不给猎物任何翻滚自保的机会,右臂肌肉骤然绷紧,长刀借着反震向上一提,《回锋刀》转势挑开海鳗颈侧滑腻的鳞膜,刀尖如毒锥般狠狠捅入颈侧要害,顺势向前一绞!
“噗嗤!”
黑红色的滚烫热血瞬间喷涌而出,将浅沟内的浑水染得一片猩红。
海鳗抽搐的身躯猛然一僵,原本疯狂摆动的尾巴无力地瘫软在泥水之中,彻底失去了生机。
下一刹那,顾长夜脑海深处,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冰冷而清晰地响起:
【击杀三阶初段伏流黑鳞海鳗,掠夺完成。】
【获得气血精华:21.6卡。】
【当前气血:713.6卡。】
轰!
一股滚烫浓郁的气血暖流自虚无中灌注进四肢百骸,补回了部分搏杀消耗。顾长夜握刀的手臂依旧有些发酸,随即站直身体,望向另一侧石沟。
可惜,这一次并未掉落天赋碎片。
顾长夜调整呼吸,让体内奔涌的气血渐渐平复。
另一侧石沟里,厉斩风也已经结束了战斗。他凭借常年在海里滚打的凶狠经验,长刀连续三斩,硬生生把另一头海鳗的头颅剁了下来。
两人动作飞快,用准备好的粗索将两头沉重的海鳗尸体牢牢套住,迅速拖上礁脊,分别吊在猎艇两侧的坚固挂钩上,让鳗身浸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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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两头海鳗垂死挣扎激起的动静与顺水飘散的血腥气,终究还是惊动了深槽深处的主兽。
水槽中央的浑水剧烈翻滚了几下,泛起大片灰白色的气泡,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那头三阶中段巅峰的主兽缩回了十几米深的水槽石穴深处,坚硬的岩层与浑浊的水流将其遮掩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半寸鳞片都看不见了。
甲板边上,厉斩风用粗布擦拭着长刀上的黏液,打量着艇侧吊着的两头三阶初段海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顾学弟,手脚真利索!这两头大家伙,光是皮甲和肉料,拉回码头卖给材料楼,扣掉租艇和燃油开销,咱们每人起码能分七八万。我那笔三阶高段辅材的尾款刚好能清账了。”
厉斩风将长刀插回鞘中,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向顾长夜:“天色阴下来了,深槽里的主兽受了惊,死缩在十几米水下不露头。水底下全是暗涌石洞,摸下去纯粹是送死。见好就收,咱们解缆收货返航吧?”
顾长夜站在干燥的石台上,目光凝视着那片死寂浑浊的水槽,并未立刻登艇。换刀、备药都要钱,他还想趁这趟多争一份。
“厉学长,你刚才收绳的时候,有没有注意水下的动静?”
厉斩风一愣:“收绳?收什么绳?”
“刚才你把第二头海鳗拖上艇舷,备用缆绳垂在水里,你顺手扯了两下,缆绳在水面上拍打了几个水花。”顾长夜神色冷静,回忆着刚才眼角余光捕捉到的画面,“那时候,石台中央隆起的礁石正好横在艇尾和水槽之间,完全挡住了视线。”
“但就在水花拍响的同一瞬间,深槽边缘的一处回水口,那头主兽黑色的背鳍猛地窜了出来,笔直冲向水花拍打的方位。直到水面波纹平息,它才警惕地退了回去。”
厉斩风眉头微皱:“你是说……它能察觉动静?”
顾长夜没有直接下断言,而是弯下腰,在石台边缘抠下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礁石。
他站在礁脊干燥处,单臂发力,将石块猛地抛向水槽另一侧平缓无波的狭窄水沟!
“噗通!”
石块砸入水中,激起一圈明显的涟漪,水花顺着水沟向外扩散。
几乎在水花荡开的同一刹那!
原本死寂的水槽深处,一道狂暴的黑色阴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破水而出!
尖锐坚硬的背鳍破开浑水,带起一道惨白的水线;主兽凶悍无比地一口咬向石块落水处!
利齿咬空,激起漫天浊浪。
那头主兽悬停在浑水里,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暴躁,在原地转了两圈,确认没有活物挣扎的痕迹后,才缓缓退回深水之中。
目睹这一幕,站在艇边的厉斩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它是冲着水面波纹去的?!”
“伏流湾的水太浑,深槽下头更暗。”顾长夜扔掉手上的石屑,“从刚才收绳和扔石头来看,它多半是根据近处水流的变化,判断猎物的位置。”
顾长夜转过身,看向厉斩风:“它在浑水底下,刚才那两下水花一响,它就扑得那么凶。咱们避开涉水,踩在干石脊上,它借水流摸咱们就没那么灵。反过来,在水面弄出恰到好处的水浪,正好能把它的注意力引开,诱它离开深槽,往咱们能落脚借力的浅处钻。”
厉斩风盯着水槽,神色阴晴不定:“顾长夜,三阶中段巅峰的主兽,在水里冲撞的力道非同小可。万一引出来失手,让它撞上艇底,或者缩回深水,咱们不仅白忙活,弄不好艇子都得受损。”
“所以不能硬拼,全凭配合。”顾长夜语气沉稳,“截杀位置定在水草回水口与石脊夹着的那道狭沟,水深只有两尺,两边全是坚硬石台。我从侧面石脊踏步切入,只在有落脚点的地方下刀,绝不下深水追它。”
顾长夜看着他,条理清晰:“学长留在艇上控艇,长桨拍水把主兽引向沟口。一旦势头不对或者它不进浅口,立刻停手划向开阔水面,绝不贪功。要是成了,整副背筋和髓脂的大头足够你我补齐开销,扣掉成本依然平分。你看如何?”
厉斩风紧紧握了握手掌,又看了看艇侧的两具猎物。
顾长夜没有盲目催他冒险,方案里每一步都留着退路与接应,而那头主兽背筋的丰厚收益,确实能让他冲击四阶的底气再厚实几分。
“娘的,有退路、有搞头,老子要是缩了回去,倒显得我这个三年级的老生没胆气了!”
厉斩风咧嘴一笑,利索地单手解开系在石隙上的活结缆绳,握紧长木桨将艇艏微调向回流水路,沉声道:
“就按你说的办!老子在艇艉拍水当诱饵,你只管在石脊上抓那一刀的机会!要是势头不对,听我喊声立刻撤步,绝不强撑!”
“好。”
顾长夜不再多言,迈步登上干燥石脊,手中战刀斜指水面。
猎艇在开阔水面上微微调整角度,长桨入水,破开暗流。
顾长夜提起战刀,伏流湾的浑水之下,更大的杀戮之网,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