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与议论声在擂台四周渐次平息。
季衡没有立刻走下擂台,他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右腕,走到顾长夜面前,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柄已经归鞘的战刀上。
“顾学弟,刚才那记第四刀……直刺被盾面龙骨挡死的那一瞬,你到底是借的什么劲?”季衡神色诚恳,“直刺撞实了,反冲直奔持刀的手臂而来,想稳住刀势都难,怎么还能连上横斩?”
顾长夜没有藏私,当场抬手比画了一下转势的弧度:“要是硬吃那股反冲,整条胳膊和后背就都僵了。刀尖撞上硬板的刹那,手腕不能锁死,松而不散,顺着刀尖弹开的势头把反冲引向肩背。右肩微收,腰胯顺势反拧过去,第四刀横斩借的是盾面反弹推回来的力。”
季衡眼中泛起恍然之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借反弹转腰胯……难怪转折没有半点停滞。不过我那面圆盾面薄,若是遇上厚重的塔盾或者弧度更怪的龟甲,刀尖扎实了反震可能更沉,甚至容易被夹住,真到了外海,还得留些收刀的余地。”
“多谢学长提醒。”顾长夜抱拳。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步下擂台。武大的竞争残酷而直接,但同窗之间靠真刀真枪分出胜负,赢得堂堂正正,输得心服口服。
……
选拔赛落幕,大厅深处的会议室内,五位正式主力队员与带队导师齐聚。
陈景岳站在长桌前端,目光扫过眼前的五人。
除了顾长夜这位唯一的一年级新生,其余四人皆是声名在外的老牌高手。坐在左侧的两人是二年级的尖子,一人使双手短戟,一人用重型破甲枪;而坐在长桌右侧前排的,则是两位三年级的风云人物。
其中一人身着磨损发白的深色作战服,怀里抱着一柄装在鲨鱼皮刀鞘中的长刀,刀柄上留着斑驳的盐霜。
此人身材极为精瘦,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两颊凹陷,眼神冷厉得像一头伏在暗礁上的海鹰。
三年级刀客,厉斩风。三阶高段,东海武大外勤榜上的常客,常年泡在外海厮杀,行事狠辣务实。
“名单已经报武盟备案,不可更改。”陈景岳将五枚黑色的金属通行令牌推到桌上,“正式入选主力的奖励,每人十点备战学分,即刻打入你们的身份手环。此外,这枚令牌是外海猎船的特级通行权限,备赛六周内,校方与军方联营的巡海猎船,你们享有优先登船与使用高阶货舱的资格。”
顾长夜抬起手环看了一眼,屏幕轻微一闪,原本清零的学分栏变成了“10”。
“另外,还有出战顺序。”陈景岳翻开对战排布草案,“按照往年惯例,擂台接力赛大多让经验丰富的老生在前开路,摸清对手虚实。顾长夜,你初入三阶,战力虽强但赛事经验尚浅,教习组原打算将你排在第四顺位,负责在中段稳住阵脚。”
顾长夜平静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内响起。
桌旁几位老生皆是神色一动,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厉斩风抱着长刀,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冷笑,没有插话。
顾长夜神色沉静,迎着陈景岳的目光开口:
“《奔雷刀》练的就是连环强攻的势头,排在后面见招拆招,反倒慢了半拍。接力赛既然争的是先手和胜势,能由我在前场打穿的对手,就由我先打下来;真遇上硬茬,也能把对方逼出底牌,不必等前面的师兄们拼到挂彩消耗,再让我上去收拾残局。”
话音落地,长桌两侧的几位老生目光微动。这话没有半点浮躁的狂妄,却透着年轻刀客迎头抢攻的纯粹锋芒。
……
会议散场,几名老生相继离开。
顾长夜刚走出兵武楼正门,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顾学弟,留步。”
顾长夜驻足回头。
叫住他的正是厉斩风。这位三年级刀客嘴里嚼着一根干燥的草梗,反手将长刀扛在肩头,快步走到顾长夜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商人般的精明与猎人的锐利。
“刚才在擂台上,破季衡盾牌的那记第四刀,很够劲。”厉斩风吐掉草梗,开门见山,“你小子是个能杀生见血的狠坯子,不是温室里练套路的雏儿。你够胆,我这里有桩大买卖,有没有兴趣搭个伙?”
顾长夜神色平静:“厉学长指的是什么?”
厉斩风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外海边缘,伏流湾。”
听到“伏流湾”三个字,顾长夜目光微凝。那是东海教学管制区外侧近四十海里的一处暗礁海湾,水下暗流极其复杂,遍布海沟断崖,是真正的深水区,常年出没三阶凶悍海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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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流湾深槽里,盘着一窝黑鳞海鳗。”厉斩风压低了嗓门,言语间透着一股海风浸透的粗粝,“那头主兽按块头估摸,八成到了三阶中段偏上的水准。海鳗的黑鳞皮甲是做避水内甲的好料子,特别是脊骨深处凝的那层活性髓脂,送到材料楼或者正规武者药行,能配出冲击四阶的破关辅药。”
厉斩风眼神炽热:“我停在三阶高段有一阵子了,就缺一笔能顶上辅药开销的进项。你刚入三阶,正是淬炼筋骨、增长力量的时候,要是能把这一窝啃下来,哪怕分到骨材和皮肉,换来的资源也足够你把三阶底子打得扎扎实实。”
顾长夜站在原处,神色没有半点被高阶辅材冲昏头脑的迹象,双手抱刀,反问道:
“厉学长常年跑外海,真有这么稳当的进项,自己吃不下?同届相熟的老生里,找不出一个愿意跟你搭伙的?”
厉斩风咧嘴冷笑了一声:“自己吃?伏流湾水下全是乱礁深槽,船靠在礁壁边上,我一个人登礁拔刀,谁在上面守缆绳看舵机?真要是惊动了那头主兽,深槽水深十几米,人浮在水上踩不实借力点,刀斩下去力道得卸掉大半。至于同届那帮人……有的在备毕业实战,有的听见伏流湾的暗流就犯嘀咕。”
厉斩风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刀鞘,看向顾长夜:“我刚看你破季衡那记第四刀,借力变向快,身法也跟得上。伏流湾那些露出水面的湿滑犬牙礁,最适合你这种借着碰撞连发狠招的快刀。两个人配合,把退路卡死在浅口,才能把那头主兽拖出来。”
顾长夜目光平静,话锋极为直接:
“你最近一次去伏流湾摸底是几天前?凭什么断定那头海鳗现在还在老槽里?”
厉斩风一愣,正要开口,顾长夜已经接着问了下去:
“伏流湾受潮位影响极大,水下暗流说变就变。船停在哪个死水角,涨潮退潮时能不能转出航道?要是碰上外海风浪大作,退路又在哪里?”
“你说深槽里盘着一窝,除了那头主兽,底下到底藏着几头侧卫?除了海鳗,周围海沟里有没有别的强兽出没?”
连续几个问题全扣在实战要害上,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
厉斩风脸上的随和散去,重新打量着顾长夜,眼神里多了几分审慎。
“看来陈教习没看走眼,你小子确实是个真下过水、见过血的主。”厉斩风收敛了原本应付愣头青的散漫,从作战服内兜里摸出一张带着干燥盐霜的防水照片,又掏出一只密封的平底玻璃小管。
管子里泡着一片半透明的黑褐色硬鳞,边缘粗糙,生着细密的微凸纹路。
“这是四天前我在伏流湾外围一块浅礁浮标上抠下来的。”厉斩风把照片和玻璃管递到顾长夜面前,“伏流湾深水里盐分重,海鳗到了脱皮期,身上发痒,会频繁借着硬礁蹭皮。这片鳞膜很硬,说明它刚开始退旧皮,照以往的习性,少说也得在巢穴周围蹭上个把星期,轻易不会挪窝。不过这是四天前的痕迹,谁也不敢打包票它绝对不走,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先看槽口有没有新鲜划痕。”
顾长夜将战刀挂回腰侧,接过照片与小管,拔下管口的软胶塞,凑近轻嗅。凭借【E级嗅觉强化】,他辨认出海兽体表残留的腥咸黏液气味,未闻到明显的腐臭。
厉斩风指着照片上的黑礁走势,继续解释:
“泊位选在伏流湾西南侧的一截废弃防务石堤后头。那里背风,水面相对平缓,底下有一根旧钢柱可以拴缆绳,中等风浪扯不断它。要是真赶上外海变天,南侧有一条三号水道,直通武盟巡逻艇常巡的警戒线;不过伏流湾水流急,真要是弃船跳水,在急流里游过去怎么也得费上一阵子,指望巡逻艇马上捞人那是找死,所以船绝不能轻易丢。”
“至于槽里的家伙……”厉斩风语气坦诚了些,“我那趟潜伏只在低潮时远远扫了一眼,看见一头粗壮的主兽和两头略小的个体在槽口晃荡。我估摸着大的到了中段偏上,小的算初段。至于水沟深处泥沙底下有没有藏着别的,隔着浑水我看不透,必须等到了现场,借着退潮仔细摸清有几头再动手。”
“深槽水深十几米,外头就是陡落的深海断崖。大体型的四阶深海巨兽游不进伏流湾浅口,但水下开打一旦拖得太久、血水顺着暗流冲出断崖,会不会惹来过路的肉食硬茬,谁也说不准。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顾长夜翻看着照片上的暗礁走向与潮水落差,将玻璃管塞好还给他。
这些回答有看到的证据,也有没看清的盲区,没有打包票的空话,反而证实了厉斩风确实在外海摸爬滚打过。
“线索可信,地方也能去。”顾长夜道。
厉斩风咧开嘴,伸手想拍他的肩膀:“痛快!既然是我出的实信,又由我带路操船,按外海的规矩,材料出来我拿六成,你拿四成,另外分账前你得匀我一万块的信息费……”
顾长夜脚步未动,身形微微一侧,让开了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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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学长,做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厉斩风眉头挑起:“怎么,嫌六四不公道?”
“线索是你探出来的,但没有第二把刀在礁石上卡死浅口,你一个人连巢穴边缘都靠不近。”顾长夜语气沉稳,没有半点退让,“租船、燃油和泊位开销,两个人平摊;猎船上的低温冷藏舱,双方共用。到了伏流湾,浅水截杀和引怪咱们都要下力气,谁的刀也不闲着。如果要强攻深槽里的主兽,必须两个人同时点头;追主兽的时候,船上必须留人控船接应,绝不能两人一起盲目扎进深水。”
顾长夜看着他的眼睛:“除去两个人均摊的租船、燃油和泊位成本,所有猎获的净收益五五平分。至于各自保命的药剂和兵器损耗,各人自己担着。你若是坚持要收带路费或者多占一成,这趟出海我就去任务大厅接公开防务,学长另请高明。”
走廊穿堂风吹过,拂动厉斩风作战服破旧的衣角。
这位三年级老生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眼神如刀锋般刮过顾长夜沉静的面庞。
过了片刻,厉斩风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行啊,一点便宜不让人占,算得比后勤处那帮老油条还精。不过你说的在理,能在礁石上把刀挥稳的搭档,比拿钱雇来的废物顶用多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掌心向下沉沉一按:
“就按你说的办!租船开销对半,货舱平分,扣掉公账净利五五!先探清巢穴再拔刀,追主兽必须两个人共同认账,到了那一步,船上留一人控舵守退路!”
“一言为定。”
两只覆盖着刀茧的手掌在半空中重重一击。
“三天后清晨六点,东海第三防务码头见,别迟到。”厉斩风转身,摆了摆手,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
敲定合作后,顾长夜没有片刻耽搁。
他先前往后勤综合处,用刚刚到账的十点学分,划出两点学分,借领了一套三阶抗撕裂深水作战服,并租借、检修了两套高规格的高分子水生材料密封冷藏箱。账户上的备赛学分结余为“8点”。
随后,他离开校区,前往校外正规的武者药剂专营行,用此前分得的四万一千元现金,全款购入了正品二阶高浓度气血恢复药剂两支。
回到宿舍单间,顾长夜反锁房门,盘膝坐于练功垫上。
他拔开药剂试管木塞,分次饮用两支药剂,将浓郁甘冽的淡金色药液引入体内。
药力入喉,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胃腑中轰然炸开。顾长夜心念一动,胸前那一截泛着微光的【融元武骨】无声运转。
融元武骨调和着涌来的药力,将它逐次转化,存入沉寂已久的【纳元】空间之中。
嗡……
伴随着微弱的能量震颤,原本空着的纳元空间逐渐储满。
【纳元储量:100%(已充盈,约可补回两次原有中等强度爆发规格的消耗)。】
顾长夜长舒一口浊气,双眸开阖间,隐隐有一丝淡青色的雷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出海前的储能准备已经完成。
他拿出通讯手环,给韩峥、裴骁和乔岚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交流赛主力已定,三天后随厉斩风出海伏流湾猎杀三阶海鳗,为期两日,不必挂念。”
不到三秒,手环接连震动。
韩峥:“收到。注意退路,回来请你喝酒。”
裴骁:“外海风大浪急,要不要把我那面重盾背上?不收你租金!”
乔岚:“伏流湾潮流偏急,避开正午大潮。祝顺利归来。”
看着屏幕上朋友们发来的回复,顾长夜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他收起手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翻滚着白色浪沫的无垠大海。
海风腥咸,长刀在侧。
三天后,他就要带着这套连刀走进伏流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