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校场上,微凉的海风吹过吸能胶垫的边缘,卷起一层细薄的尘土。
韩峥双手拄着沉重的练习长枪,枪尾在地面轻微顿了一下,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警惕与探究。
刚才那一记短刺抢攻虽然逼退了顾长夜,但他清晰地感受到,顾长夜在变势退步时脚步沉着,呼吸丝毫不乱。
顾长夜站在数步之外,双手握着木刀,眼中的锐芒比方才更盛。
死靶不会反击,更不会算计步幅。韩峥刚才递出的那一枪,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堂实战课——对手绝不会按部就班地让你踏进发力位,长兵器的优势,本就是借着距离封住短兵器近身的路线。
既然沿直线逼近会被封死落点,那就不能顺着惯性直冲。
顾长夜缓缓调匀呼吸,体内的气血再次沿着《奔雷刀》的运劲路线流转。
“再来!”
话音未落,顾长夜脚下的踏风步再度爆发!
这一次,他没有再沿正面直冲,而是在起步时向右斜切半步,避开迎面的枪路。
韩峥目光如炬,前手骤然握紧枪杆,重枪再度借着臂展优势,如毒蟒出洞般横向斜刺而出!
依然是冲着落点而去!
皮胶枪尖再次拦在顾长夜下一步落脚处的上方,指着他前进后的胸腹位置。只要他照着原来的步幅踏进,便会迎上这一枪。
然而,顾长夜早有防备。
前脚尚未完全踩实石面,顾长夜手中的木刀已然自斜下方悍然翻起,刀身带着破空的尖啸,由下至上逆势挑出!
以斜挑起手!
这一刀奔着韩峥的中线而去,刀背贴上长枪前段,将拦在前进路线上的枪尖向外侧带偏!
韩峥反应极快,眼见枪尖被带偏、顾长夜前脚踩入发力位,他没有仓促后撤,反而借着长枪被挑开的势头贴近半步,双手横推,将粗壮的枪杆横在胸前,严严实实截住了顾长夜这一记斜挑的刀路!
“当!”
木刀撞在横起的枪杆之上,被反震推向右上方,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响。
第一刀受阻,巨大的反冲力自枪杆传导而来。
换作寻常招式,这记斜挑被横枪挡死,进攻者往往需要收刀重新蓄力。然而顾长夜没有强行与枪杆角力,他顺着刀身被弹开的力道向左转身,绷紧的腰背宛如拉满的强弓,带动肩臂与木刀一同回转!
腰腿随之发力,借着前一刀受阻后的反震,接上下一刀的攻势。
顾长夜没有将木刀重新收回身前,第二刀顺着弹开的弧线,自右上方划出一道凶悍的半月弧光,以惊人的速度呼啸劈落!
借势送刀!
“好快!”
韩峥心头剧震,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将横起的枪杆向上猛托,硬生生架住了这凌空劈下的第二刀!
“砰!!”
木刀再度狠狠砸在枪杆上。
连续两次沉重的碰撞让韩峥双臂发麻,但他咬紧牙关,在长枪被压住的刹那,双臂发力,迅速收短枪杆,准备将偏在外侧的枪尖调转回正,顺势以短刺反扎顾长夜中门。
然而,顾长夜的攻势根本没有停顿!
第二刀砸实的瞬间,顾长夜借着刀身回弹的微弱余力,脚下顺势跟进半步,身躯如影随形逼到长枪内侧。
第三刀已然顺着空当直送而出!
这一刀赶在韩峥枪尖回正之前,顺着长枪内侧尚未合拢的防守空隙切入。
木刀破开气流,刀势凌厉,在触及韩峥胸甲的刹那骤然收力。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刀尖稳稳点在了韩峥胸前护具的正中心,点到即止。
刀锋带起的劲风吹得韩峥胸前的护甲系带微微飘动。
场中一片死寂。
韩峥身侧的长枪还未完全转正,枪尖堪堪停在半空,却已彻底失去了威胁。
“停!”
场边的值守教习原本微眯的双眼猛然睁开,将手里的防线名册往长椅上一扔,拍着巴掌站起身来,赞许道:“好一记借势翻刀!点到即止,漂亮!”
教习的声音打破了校场的寂静。
顾长夜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将木刀从韩峥胸前收回,抱刀后撤一步:“承让。”
韩峥低下头,看着胸前护甲上被木刀点出的浅浅白印,又扭头看了看自己依然偏在身侧、未能及时递出的枪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数秒之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粗气,将练习重枪往地上一顿,苦笑着摇头:“服了!我真服了!”
“刚才那两刀明明都被我横枪挡死了,按理说你的力道早就该泄干净了。”韩峥解开胸前护甲的扣带,满脸好奇地凑上来追问,“你到底是怎么把第三刀送进来的?那种反震力道,寻常人连握紧刀柄都难,你怎么还能顺着力气直接转出下一刀?”
顾长夜将木刀放回兵器架,一边解下护臂,一边认真解释道:
“靠的是《奔雷刀》的蓄劲法门。第一刀被你横枪截住的时候,不能用腕力硬顶,必须顺着被弹开的方向把反震卸给腰背。”
顾长夜站在原地,放慢动作转动腰胯比划了一下:“只要肩背和腰腿的转势接得上,被震开的弧度正好能带动第二刀下劈。你横枪挡住了我的刀锋,但也正好给了我借力变向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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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第三刀,”顾长夜继续比划着前踏的步法,“你上托横枪挡住第二刀时,我借着刀身回弹的微弱余力,脚下没有后撤,而是顺势跟进半步逼到你长枪内侧。你那时候正收短枪杆准备反刺,偏在外面的枪尖还没来得及回正,我借着跟进半步的势头,第三刀正好顺着内侧空门送了进去。”
韩峥若有所思地看着顾长夜跟进的步法,恍然点头:“原来不是靠手腕硬拧,而是转身带动刀势;第二刀被挡之后,你又借着刀身回弹直接抢步贴了过来。难怪我刚架住第一刀,第二刀跟着就砸下来;等我硬托住第二刀想抽枪反刺,枪尖还没调正,你的第三刀就已经点到我胸口了。”
顾长夜随即看向韩峥手中的长枪,开口问道:“韩峥,第一轮你收枪短刺逼退我那一下,能不能放慢给我看一眼?”
“没问题。”
韩峥提起练习长枪,在空地上放慢速度试了一步:“你看,刚才你用回锋刀抹开我枪尖的时候,我没有往回大抽,而是借着拧腰收步,后手只把枪杆往后收了两寸。”
韩峥手中枪杆微微一顿,随即手腕一送,枪尖在极短的距离内如毒蛇吐信般沿直线点了两次:“枪杆收短了,走的又是最短的直线,力道虽不如全力突刺,但出手比你重新起刀快得多。只要你变招稍慢半拍,这两记短刺就能逼得你先回刀防守。”
顾长夜凝神看着那两记短刺的路线与手腕微颤的细节,微微颔首。
难怪第一轮自己被迫连退三步,长枪收短抢占中线后,枪尖沿直线再递过来,比他重新起刀更快。第二轮起手改用斜挑,先将枪尖带偏在外,这才抢在短刺出手前接上了后面两刀。
“起手斜挑破封位,借反震送第二刀,第三刀抢空门。”韩峥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顾长夜的肩膀,“今天算是见识了三星刀法的厉害!不过你小子别得意,下回切磋,我可不会再让你这么轻易把枪头挑开,老子直接提前把上盘也给你封死!”
“随时奉陪。”顾长夜唇角微扬,点头应下。
这场实战切磋虽然短暂,但对他而言价值千金。
假人桩房练熟的刀招,经韩峥这一拦,才暴露出临场衔接的问题。这一次,他找到了应对这套封挡的办法,换一种反击,仍要再试。
离开兵器场,两人在洗漱间冲洗掉汗渍,换上干爽的校服。
刚走出训练馆大门,顾长夜口袋中的通讯终端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震颤。
顾长夜取出终端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一条核查通知,转发方是东海武大教务处与保卫处,而署名则是东海武盟调查督导组。
韩峥见他神色微凝,凑过来瞥了一眼:“怎么了长夜?防线那边又有新任务?”
“不是防线的事。”
顾长夜目光沉静地滑开公函详情。
公函的内容言简意赅:
【东海武大保卫处转武盟督导组通报:衡宁检测所已移交两年前涉事经手人孙靖的部分早期体检样出入库及外送交接底单。经武盟核查组初步筛查,底单内涉及数批以旧编号代称的学员样本。请学员顾长夜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往衡宁检测所现场核认本人原始档案与样本编号。】
看着公函上清晰列出的“孙靖”与“早期体检样外送”字样,顾长夜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森寒的冷芒。
此前的回函已经确认,三年前的首次体检样交接由孙靖签收,两年前他又违规外送过一份旧样。孙靖最后挂靠的单位,正是东海衡宁检测所。
从江城到东海,顾长夜一直等着旧样核查的后续。如今,终于有底单可以继续核对。
衡宁检测所按武盟要求移交了第一批底单,但通知里只说请他核认档案与编号,还没有给出样本去向的结论。
“衡宁检测所?”韩峥看清了公函抬头的字样,神色顿时一肃,“就是孙靖后来挂靠的那个地方?武盟终于查到底单了?”
“交出了一部分。”顾长夜收起终端,语气冰冷而沉稳,“还得核对孙靖经手的记录。只凭几张转交底单,说明不了原样的最终去向。”
这些底单能否对上他的旧样,原样后来又去了哪里,都要等明天核过原始记录才知道。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韩峥立刻开口。
“不用。”顾长夜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海平线,“学校保卫处和武盟督导组都会到场。这是我自己的旧账,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亲眼看清那批样本当年究竟盖了谁的公章,送进了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