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长夜来到三号演武场时,距离九点还有一刻钟。
场边的护栏已经打开,几名学生正在另一侧做热身。韩峥比他早到,手里拿着一杆练习长枪,试过几次收放以后,又将握枪的位置调整了一点。
顾长夜把背包放到长椅上,从兵器架前取了木刀。
“来得够早啊。”
“换了练习枪,总得先适应一下。”
韩峥收枪转身,看见他已经开始检查护具,走过来帮他看了眼背后的系带。
“我昨晚又把你的公开战斗记录翻了一遍,武考那几段也看了。”
顾长夜回过头,笑道:“昨天在宿舍可没听你说。”
“准备怎么跟你打,还得提前告诉你?”
韩峥替他把系带拉紧,随后退开一步。
“江南青年猎武榜第十四,我要是什么都不看就上来,才是给自己找麻烦。”
顾长夜活动了一下肩背,确认护具没有妨碍出刀。
“那我今天得多拿点本事出来,不能让你看过一遍,就知道我下一刀往哪儿去。”
“我也想看看,隔着屏幕和真正打起来,到底差多少。”
韩峥说完,拎着长枪走向场中。
顾长夜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
从认识到现在,他们一起上课、吃饭,连材料台上的活都分着做过,却还没有真正交过手。韩峥能排在兵武院新生榜第一,靠的显然不只是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头。
裴骁很快从入口进来,手里还提着两瓶水。他把东西往长椅上一放,抬头便看见两人已经分开站好。
乔岚随后赶到,跟在她后面的,还有几名同班新生。
这场挑战昨晚才约定下来,但榜首与第二名的对阵已经挂在公开栏里。陆续有人停下原本的训练,走到护栏外,想看看新生榜上的两个名字真正打起来是什么样。
梁教习核对完挑战信息,走进场内。
他检查了顾长夜手里的木刀,又看过韩峥练习长枪上的钝头,才示意两人拉开距离。
“护具都检查好了?”
两人分别应下。
“那就点到为止。我叫停以后,马上收手。”
顾长夜握紧刀柄,脚下站稳。
几步之外,韩峥抬起长枪。原本平静垂落的枪尖一经抬起,整个人的气势便跟着变了。枪身没有大幅晃动,锋端却正好指在顾长夜向前的路上。
梁教习看了两人一眼。
“开始!”
话音落下,顾长夜已经踏步前冲。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长枪却比他更早占住了身前。韩峥没有等他挥刀,枪尖迎着他切入的位置刺来,逼得顾长夜先行侧身,木刀随即架向枪身。
刀枪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顾长夜借势继续逼近,韩峥却已经撤了半步。枪锋一转,重新落到他的肩胸之间,刚被木刀推开的路线立刻又被封住。
第一轮接近,没有成功。
顾长夜退开时,韩峥也没有追着把枪全部送出去,只向前跟进了一点,仍然留着收枪变化的余地。
顾长夜再次提速。
这一次,他借《踏风步》向斜侧切入,刚绕过正面的枪锋,韩峥脚下便跟着转了方向。长枪不再追着他身上的护具走,而是横截在他抬刀的位置上。
木刀还没完全发力,枪杆已经撞了过来。
顾长夜手腕一沉,卸开这股力,再次退出枪锋笼罩的范围。
接连几次爆发,两人的位置从场地中央移向一侧,刀枪碰撞声不断,顾长夜却始终没有真正贴到韩峥身前。
护栏外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韩峥的枪没有一味求快,却总能让顾长夜先处理眼前的威胁。顾长夜刚要站稳发力,枪尖便到了;他想绕过正面,韩峥就跟着调整脚下的位置,不让长枪的优势轻易丢掉。
顾长夜终于明白,韩峥昨晚看那些记录,并不是只记住了他冲得有多快。
自己惯常从什么位置进刀,靠近以后怎样继续发力,对方都下过功夫。
又一次交击后,顾长夜没有立刻把木刀收回来。
刀身贴着枪杆偏转,原本被挡住的刀路从侧面绕了出去。他借着这一转向前踏进,木刀越过封挡,终于逼近了韩峥的肩侧。
《回锋刀》的基础转势。
韩峥眼神一凝,握枪的位置立即前移,收短了身前的枪路。
原本必须拉开才能施展的长枪,此时在他手中变得紧凑起来。顾长夜的木刀刚绕过前端,近处的枪杆便已经横截进来,拦在后续刀势将要经过的位置。
顾长夜想继续转刀,肩背先动了,脚下却慢了半分。
这一点停顿,立刻被韩峥抓住。
枪杆撞上木刀,将尚未接顺的刀势截住,枪尖紧跟着逼向顾长夜身前。顾长夜不得不放弃后续变化,沉刀护住胸腹,接着向斜后方退开。
直到重新站稳,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逼退了好几步。
韩峥没有给他留太久。
长枪再次送来,锋端从刚才的短促变化中展开,重新把近身路线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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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夜抬刀挡开,脚下继续移动,没有再强行去接《回锋刀》的后半段。
方才那一转确实绕过了封挡,但韩峥缩短枪路以后,他便没有跟上新的变化。继续照着刚学会的刀势往下走,只会让下一次停顿来得更早。
他把木刀收回熟悉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在枪锋上。
韩峥也察觉到了变化。
顾长夜不再急着从两侧找那一点绕枪的空隙,而是随着他的枪路缓缓调整,刀身始终留在能够发力的地方。
两人短暂相持,韩峥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长枪斜掠而来,原本留着的距离骤然缩短。
顾长夜几乎同时爆发。
就在他抢向枪锋侧面的瞬间,心头忽然生出一阵紧迫的警兆。眼前看似将要横扫的枪尖蓦地一收,随即从更近的角度扎向他的胸侧。
顾长夜立即收肩偏身。
枪锋的正面被他让开,可双方已经离得太近,左前臂仍然落在了枪尖经过的路线上。
袖口下,一层岩质薄甲迅速贴住皮肤。
钝头擦过甲面,带得顾长夜整条手臂微微一震。那股冲力并没有完全消失,他顺势屈起左臂,脚下却没有再退。
韩峥的枪尖刚从他身侧掠过,顾长夜已经抢进了长枪内圈。
木刀随之落下。
这一次,没有尚未练顺的后续变化,也没有临时追求的复杂刀路。
《断浪刀》!
沉重的木刀正面砸上枪杆,顾长夜的力量随着前踏的脚步一并送了过去。韩峥双臂一沉,原本准备重新提起的枪身也跟着下坠,脚下不得不向后撤开。
场外有人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
顾长夜终于进去了。
韩峥却没有就此乱了阵脚。
他顺着这一刀的来势后退,同时抽动枪身,不与顾长夜在近处硬顶。只要借撤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长枪就还能回到最擅长的位置。
木刀劈落的势头已到尽处。
顾长夜清楚地感觉到,枪杆正从刀下滑走。
换成以前,他要么重新提刀追上,要么继续追着枪杆顶上去。前者会给韩峥喘息的机会,后者则容易把自己的重心送得太深。
可这一次,木刀随着枪身的回撤转了过来。
那是他已经练过许多次的基础转势。
刀势收回一分,脚下却紧跟着向前。顾长夜没有再去追陌生的后半段,而是借这一转重新摆正了身体,接着将熟悉的刀势送了出去。
韩峥刚拉开的一点距离,又被他吃掉了。
《断浪刀》打出的机会,没有在换刀时断开。
顾长夜接着挥刀,没有给韩峥从容退开的机会。
韩峥呼吸一沉,枪路随即再变。
长枪在两人之间接连收放,近身横拦与短促挑击交错而过。他一连换了三次枪路,既想顶开顾长夜,也想逼对方退步,重新把两人的距离拉长。
顾长夜没有跟着那些变化乱转。
枪杆逼近,他便让出避击的余地;韩峥要走,他就继续贴上去。木刀仍然以《断浪刀》为主,始终留在最顺手的位置,没有再去冒险连接尚不熟悉的招式。
两人的脚步沿着场地向斜侧移动。
几次交锋都只隔着很短的距离,枪杆起落时带出的风声,甚至贴着顾长夜耳边掠过。他的左臂仍有些发麻,右手的木刀却始终没有乱。
韩峥最后一次转枪时,终于借横拦腾出了半步。
枪尖随之抢向顾长夜身前。
顾长夜却没有追着枪尖挡去,而是向斜侧挤进,木刀越过枪杆,沿着他最熟悉的斜斩路线落下。
韩峥肩头一沉,想把枪再收回来。
已经迟了。
木刀越过最后的阻挡,停在他的肩前。
几乎同一时刻,枪尖擦过顾长夜肋侧的护具,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停!”
梁教习的声音传进场中。
顾长夜没有再动,握着木刀保持了片刻,等韩峥稳住长枪,才将刀收回。
韩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枪尖。
那一枪最后偏了出去,擦到了护具,却没有形成正面的刺击。停在自己肩前的木刀,则已经越过枪杆,随时可以落下。
梁教习走到两人之间,目光从枪尖擦过的位置移开,直接宣布了结果。
“顾长夜胜。”
护栏外响起一阵掌声。
顾长夜缓缓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才感觉到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
韩峥将长枪立住,活动了一下发紧的手指,望着他笑了起来。
“前面拦了你那么多次,最后还是让你进来了。”
“你那几枪也够难缠的。”
顾长夜看了眼自己的左前臂,又抬起头。
“我原以为抢进去就能轻松一点,没想到你把枪一收短,还是不好打。”
“总不能离近了,我就只会拿着枪往后跑吧?”
韩峥把长枪靠在身侧,语气也认真了些。
“这场我输了。等我回去把最后这段再看看,过阵子咱们再打一场。”
顾长夜答应得很干脆。
“你提前找我定时间,我肯定来。不过下次,得换你发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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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峥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第一名我还会来拿。”
两人一起走出场地,裴骁已经把水递了过来。
顾长夜接过,喝了两口。韩峥则一边拧瓶盖,一边回头望向刚才交手的位置,显然还在想最后那几次没能拉开的距离。
乔岚站在旁边,见他拿出手机找记录,提醒了一句:“正式回放还没出来。我拍的这边只能看清前半场,最后你们转到另一侧,被挡住了。”
“前半场也发我吧。”
韩峥接过她递来的手机,往回拖了一段。
顾长夜凑过去,看见韩峥收短长枪,再次把自己逼出近处。可到了后半场,同样的近身枪路已经没能让他退开。
他握了握还微微发麻的左手,脸上又多了些笑意。韩峥昨晚研究过的那套打法,今天已经不够拦住他了。
“你们先别看了。”
裴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已经换成了新生榜。
“更新了。”
顾长夜转头看过去。
梁教习提交比试结果以后,兵武院新生榜很快完成了调整。原先排在第二位的名字升到了最上方,韩峥则落到了第二。
第一名,顾长夜。
附近几名同班新生也先后收到了更新,有人点开榜单,又抬头看向站在长椅旁的两人。
昨晚公布时,榜首还是韩峥。
一个上午过去,位置已经换了。
顾长夜打开自己的校园账户,榜单对应的培养安排也随之改变。此前只能查看的实践课程优先选择权,现在已经落到了他的名下。
他看了一遍,才退出页面。
昨晚发起挑战时想拿到的东西,已经真正拿到了。
韩峥从旁边看见,拧好水瓶盖,伸手拿起枪袋。
“先选课的人换你了,后面有合适的安排,记得叫我们。”
“少不了你们。”
顾长夜把木刀交还到兵器架上,回来拿起背包。
几人正准备离开,顾长夜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榜单通知。
陈景岳发来了一条消息。
“比试记录我看过了。来兵武楼一趟,把《回锋刀》也带上。”
顾长夜看完,回了消息,将手机收进口袋。
顾长夜背起背包,离开演武场,朝兵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