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长夜按通知来到东海武大的武道医疗楼。
一楼已经有不少新生等候检查。走廊里的指示牌将不同项目分开,工作人员核对过他的身份,便让他先去气血检测室。
顾长夜放好随身物品,按照要求坐定。
检测完成后,报告上的气血数值定在359.5卡。
随后的淬骨检测显示,他仍处于二阶淬骨境。前臂旧伤和肩部淤青都已经恢复,活动时没有受到影响。
顾长夜拿着检查结果,来到通知里指定的诊室。
校医先核对了报告,又询问他近期的训练与受伤情况。顾长夜将转运站留下的伤势和后续恢复经过说了一遍,涉及武骨时,也只说明此前已经向武盟提过的身体反应。
校医听完,在记录里补上相应内容。
“这部分以后要连续看,不能只留今天这一张报告。训练量有变化,用过什么药剂,身体有没有不同反应,都记下来,复查时带过来。”
顾长夜看向屏幕上新建的档案。
“后面的检查,都放在这里?”
“对,这是你在东海独立建立的学生医疗档案。以后的校内检查和诊疗记录都归进来,不附在其他医疗机构的档案下面。”
校医把页面转给他,先让他核对个人信息,又打开了外部授权一栏。
“校内诊疗资料按你确认的用途使用。外部机构要调取新的检测数据,或者申请参与研究,需要另外取得你的授权,不会因为它以前给你做过检查,就自动放开。”
顾长夜将几项说明看完,才点了点头。
他自己清楚,融元武骨仍有残缺,身体对外来能量的反应也不是一次体检便能解释清楚的。长期留下一份可靠的观察记录,对他并没有坏处。
但由谁来查,查到的东西交给谁,不能再含糊过去。
个人信息确认后,校医打开了档案中的待处理事项。
那里挂着一份尚未获批的研究申请。
顾长夜看清申请单位时,目光停了下来。
顾氏私人医疗中心。
“昨天通知你过来确认旧档案授权,主要就是这件事。”校医说道,“对方提交了申请,也附了一些既往资料。因为没有你的签字,目前没有开通任何共享。”
顾长夜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继续往下看。
申请中,顾氏私人医疗中心愿意提供他过去的检查目录及相关资料,同时准备移交一份封存血样,用来补充东海建立的长期观察记录。
后面接着列出了合作要求。
顾氏希望参与顾长夜后续的武骨评估,并获取东海新产生的体检数据、相关检查结果和评估资料。
整份申请写得很完整,申请单位、经办签章和拟调用的数据范围,都列在相应位置。
只有需要顾长夜本人确认的地方,还是空白。
校医将那一栏指给他看。
“你没有签过,对吧?”
“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们递了申请。”
“那现在仍然只是待审核材料,你可以看完以后再决定。”
顾长夜的手停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将页面往上翻回去。
“先别退。我想看他们提供的完整检查目录,不只是这里写的几行摘要。”
“目录已经作为附件提交了,可以直接打开。查看附件,不等于同意他们后面的合作要求。”
校医调出附件,展开了时间范围。
过去半年的检查记录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从最早的一次,到最后一次抽血,一共十四条。
这个数目,顾长夜早就知道。
当初顾清雪来找他时,他曾拿十四次抽血试探,对方脱口而出的反问,已经证实了这件事。可那时他知道的仍然只是次数,没有见过这样完整排开的目录,更没有拿到血样后续去了哪里的记录。
如今,每次检查的日期、登记项目和样本编号,都放在了眼前。
有的写着常规体检,有的写着遗传病筛查,还有武道适应性检测和留样记录。
都是他过去听过的理由。
顾长夜看得很慢。
那些时候,他也问过为什么检查得这么频繁。沈婉总会告诉他,亲生父母不会害他,让他听医生的安排。
他后来记住了十四这个数,却直到今天,才把这些日子和真正留下的记录对在一起。
翻到后面的样本备注时,顾长夜发现了几处不同。
其中六份记录,除了常规的检查编号,还另外挂着一组内部编号。
“这六个编号是什么?”
校医将其中一条展开,看过关联说明,又继续打开其余几条。
“不是常规检验项目,关联的是另一个用样项目。”
页面切换以后,项目名称出现在上方。
雷系药剂适配。
顾长夜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移开视线。
校医也没有凭项目名称便下结论,而是继续查看申请中附带的旧项目调用表。那部分资料原本是顾氏用来说明合作基础的,后面还附着与样本调用有关的治疗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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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组内部编号,分别对应六次血样调用。
校医将目录和调用表并排放在屏幕上,逐一核对。
样本编号对得上。
调用时间也对得上。
再往后,是对应药剂的使用日期,以及接受治疗的人。
顾青河。
校医看完第一份,又核对了剩下五份,没有省略中间任何一条。
诊室里安静了一阵,只能听见翻页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顾长夜坐在桌前,看着那些原本分散的记录,被一条条连到同一个名字下面。
他以前怀疑过。
顾清雪面对抽血次数时的反应,顾家后来一次次要求他回去检查,都让他知道那些血不会只是普通留样。
但怀疑和亲眼看见,仍然不是一回事。
“这些血,不是只拿去做了检测吧?”顾长夜问。
校医将其中一份调用说明展开,指给他看。
“按照他们自己提交的记录,经过处理的样本,被用于顾青河使用的雷系恢复药剂。这里有适配记录,后面也有实际用药的治疗摘要。”
他又将对应的日期放大。
“六次调用与六次治疗都能对应。不是只做了一个尚未使用的方案。”
顾长夜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目光停在顾青河的名字上。
校医看了看他的神情,语气放缓了一些。
“当时有人向你说明过这些用途吗?”
“没有。”
顾长夜回答得很清楚。
“告诉我的都是体检、筛查和身体监测。没有人说过,要把我的血加进顾青河用的药剂里。”
校医停了一下,将他的陈述记入核对记录。
“目前这些附件里,也没有相应的本人知情授权文件。我会把这一项列出来,后续一起复核。”
顾长夜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检查目录,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下,随后慢慢松开。
最初离开顾家时,他只想把自己的身体带走,不再让任何人替他决定那块武骨该给谁。
可顾家显然没有因此停下来。
以前留下的检查资料和血样,如今又被放进一份新的申请里,成了参与他后续武骨评估的理由。
他们愿意拿出一部分旧东西,却仍然想把手伸进他在东海刚建立的医疗档案。
顾长夜重新抬起头。
“这份申请,请学校给我留一份完整副本。”
“可以,附件也一起留?”
“都留。申请单位、经办签名、他们要调用哪些资料,还有刚才这些检查和用样记录,一项都不要删。不能只在我的档案里写一句,我不同意合作。”
校医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会保留原申请和附件,不是只留一个处理结果。你刚才确认的情况,也会作为核对记录归档。”
“那就麻烦您了。”
顾长夜将屏幕上的申请重新翻到授权部分。
“顾氏参与后续武骨评估,我不同意。东海新做的体检数据,也不向他们共享。”
校医没有劝他再考虑顾氏提供的条件,只将两项意见分别记录下来。
“这是两项授权,会分别处理。旧资料已经作为申请附件提交的部分,可以保留在档案里,不需要你拿新数据交换。”
顾长夜点了点头。
他将本人意见从头看过,在确认处签下了名字。
校医随后联系档案室,把完整申请、附件和顾长夜签署的意见一起提交。
负责外部资料审核的工作人员过来核验,顾长夜又补充了一项要求。
“以后有新的申请,也需要重新问我,不能拿这次提交过资料当成默认同意。”
工作人员将这项要求补进记录。申请处理完毕,顾氏的两项请求都被驳回。顾长夜再看授权页面,新体检报告仍留在独立学生档案里,对顾氏的访问权限没有开放。
直到这一步办完,他才翻回那份封存血样的移交说明。
上面写着愿意移交一份血样,但状态仍然是拟移交。
没有实际交接记录。
“这份血样,现在在哪里?”顾长夜问。
校医重新看了附件中的保存说明。
“这份申请没有写清具体保管地点,也没有当前保管人的确认记录。只凭这里,不能确定它现在在哪个库里。”
“另外那些呢?十四次抽血,除了已经能对应的六份,剩下的样本还有多少,存在哪里,有没有被继续调用,这里也没写。”
“对。”校医将目录往下翻到底,“目前只能查到这些已经附上的记录。剩余数量、保管位置和后续流向,需要向原机构核实。”
顾长夜把文件停在那一页。
“那就继续查。我不接受他们只说愿意移交一份,就把以前的事情算过去。”
校医看向他。
“这部分涉及江城的既往检查和研究记录,学校可以把现有材料整理好,向江城武盟发正式复核函。你需要确认随函提供的范围。”
“可以。把这份申请、相关记录和我的意见发过去,新体检的数据不附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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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让档案室按这个范围准备。”
顾长夜没有离开,留在旁边等候核对。
正式复核函拟好以后,工作人员将内容交给他查看。顾氏提交的旧申请及附件、顾长夜本人的意见都在随函材料里;缺失的本人知情授权、剩余血样的数量、实际保管地点、保管责任人和后续调用记录,也被列入复核范围。
顾长夜看完,确认学校没有将他今天的气血与淬骨检测数据附进去,才签署了对应的材料提供授权。
档案室完成校内审核后,将正式复核函发往江城武盟。
发送记录和函件编号随后归入他的学生医疗档案,顾长夜也拿到了一份回执。
校医把几份属于他的材料放到一起,递了过来。
“剩余血样的位置,目前还是待核,收到正式回复以后,会通知你核对。”
顾长夜接过文件,没有把尚未查明的事当成已经结束。
“好。后面涉及我的样本和资料,也请先联系我。”
“会的。”
顾长夜将回执收进文件袋,走出了医疗楼。
外面有几名刚做完体检的新生,一边看课表,一边商量中午去哪儿吃饭。手机里的四人群也多了消息,乔岚发来重新标过的现场图,把拿不准的两处单独圈了出来。
顾长夜停在台阶旁,回了一句,说自己已经办完体检,回去以后一起看。
他没有再给顾家打电话。
同一天下午,江城顾家。
老管家把东海发给顾氏医疗中心的申请处理回执,以及江城武盟要求核查旧血样的通知送进书房时,顾承山正在看集团文件。
“东海驳回了医疗中心的申请。江城武盟那边,也收到了学校发来的复核函。”
顾承山接过文件,先看东海的驳回回执,又翻到武盟要求医疗中心提交旧血样台账的通知。回执所附的授权处理记录只标明顾长夜已亲自签署拒绝,没有他在学校的新检查数据;十四次抽血和六次样本调用,则是顾氏自己递交过的旧记录。医疗中心没换来新数据,反倒得向武盟交代其余血样的下落。
“是他本人签的意见?”
“是。东海把授权记录也附上了。”
顾承山看了片刻,将通知放到桌上。
老管家等了一会儿,问道:“要不要派人去东海?”
“去做什么?”顾承山反问,“他已经成年,东海也把手续做全了。现在找过去,只会让学校觉得顾家想越过他的授权。”
他没有继续争这件事,而是翻回武盟通知里提到的旧血样记录。
六份样本的用途,顾家早已知道。真正让顾承山停下来的,是那些没有写清去向的记录,以及东海新建立的独立档案。
顾家是在觉醒宴以后,才真正重视起顾长夜身上的武骨。可那块骨头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他体内。
顾承山忽然问道:“当年找到顾长夜的消息,是谁先送回来的?”
老管家一怔:“三年前那批寻亲资料都封存了,最早的消息应该是——”
“不要凭印象。”顾承山打断他,“把资料调出来。谁报的位置,谁做的身份确认,第一份身体检查又是谁签的,我都要看。”
老管家听出他问的不是顾长夜回家后的生活,神色也认真起来。
“我今天就去查。”
“把十二年前的失踪记录也一起调出来。”顾承山看着桌上的驳回通知,“经手过的人、留下的记录,还有顾家当年为什么一直没找到他,一件都别漏。”
老管家应下,转身离开书房。
东海这边,顾长夜已经带着独立档案和回执去了材料楼。
韩峥三人已经占好位置,桌上摊着昨天没有完成的小组方案。乔岚重新标过的现场图放在最上面,那两处拿不准的痕迹仍然单独圈着。
顾长夜把文件袋收进背包内层,拉开椅子坐下。
“先看你圈出来的地方。”
乔岚将原图移到中间,四个人重新对照资料,继续修改昨天的方案。
复核函已经发往江城,他这边的课也照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