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初冬的湿冷江雾自宽阔的江面上漫涌而来,将整座江城的边缘轮廓浸泡在一片晦暗的铅灰色之中。
越过城北最后一道荒僻的林地边缘,顾长夜踏着坚硬的碎石路面,步履沉稳而迅疾。
自黑水泽深处功成出山,一路向南穿行数十里,他并未感到丝毫跋涉后的疲惫,体内的千卡气血反而在持续的筋骨运转中愈发圆融沉凝。四阶罡煞境的根基在两场凶猿搏杀中彻底夯实,1065.5卡的浑厚气血在骨髓与经脉间如长河般奔流,周身毛孔吞吐之间,隐隐有一层常人肉眼难辨的微弱气旋随行。
战靴踩在微湿的柏油路面上,几乎不带起半点声响。
此时已是后半夜,主干道两侧的路灯昏黄黯淡,城郊的车辆极为稀少。
顾长夜微微抬手,触碰了一下肩后用厚油布严密包裹的重霄战刀,行囊内两枚沉甸甸的凶猿兽核与头领巨猿那段坚硬的臂骨覆甲完好无损。依照原定打算,他本该先返回安和小区旧居洗去风尘,次日清晨再去武盟办事大厅交割红标任务玉牌。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穿过城北环线、踏入主城区外围的刹那,贴身内袋中的加密通讯器突然传出一阵极度短促而沉闷的震颤。
嗡、嗡。
顾长夜目光微动,脚步顺势隐入街角的一处建筑阴影中,反手取出通讯器。
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微光,上面闪烁着启川商行戚中远专用的特级加密代号,只有一行紧凑而凝重的简讯:
“南郊有重大人车异动,速来商行顶层密室。”
顾长夜收起通讯器,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锋芒。
自他从东海归来、向专案组徐正报备顾氏材料部的物流疑点以来,戚中远便动用了启川商行盘踞江城数十年的庞大民间货运网络,暗中替他盯着南郊几处关键据点的风吹草动。十余天过去,对方选在这样一个大雾弥漫的深夜发出特级密信,必然是逮住了足以破局的实质动向。
他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微沉,脚下《踏风步》自然流转,整个人宛如一道贴地疾掠的暗夜幽影,迅速掠过沉寂的街巷,径直朝市中心启川商行所在的商贸大厦疾驰而去。
……
半个小时后,启川商行顶层保密接待室。
厚重的合金防爆密门在轴承滑轨上轻柔合拢,将外界繁杂的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宽敞的密室内,空气净化器发出极低沉的嗡鸣。正中央的战术沙盘光台前,戚中远穿着一身满是皱褶的深色西装,眼中布满血丝,正撑着桌沿死死盯着一幅被高亮标红的江城南郊地形图。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戚中远猛然抬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迈步走入的少年身上时,整个人神情微震,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眼前的顾长夜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神色冷峻从容。然而在戚中远这位见多识广的商行掌舵人眼中,少年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却比十多天前更加雄浑深沉。那沉稳如渊的气血与骨肉间隐隐透出的凝实劲力,分明是跨过高阶门槛的征象!
“长夜,你破四了?!”戚中远脱口而出,声音中透着抑制不住的震动。
“侥幸功成。”顾长夜微微颔首,没有多谈自己的突破,直奔主题,“戚叔,密信里提到的重大人车异动,究竟查到了什么?”
听到正事,戚中远神色一肃,迅速收敛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引着顾长夜来到光台前。
“看看这个。”
戚中远伸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划动,光台上立刻弹出一份带有时间水印的货运调度内网记录,以及几张由车载记录仪抓拍的高清截图。
“今夜子夜前后,顾氏材料部设在南郊的特号保密仓库突然封库装运。就在四十分钟前,我们启川商行跑夜班的长途货运司机在南郊便道加水时,亲眼目睹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重型封闭式冷藏车,借着大雾掩护从特号库侧门悄然驶出!”
戚中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手指顺着光台上的虚线向前滑动:“那名老司机常年跑这条线,一眼就认出这辆重卡反常,随即通过货运内网调度线紧急核报。这辆车根本没有并入市政主干道,也没有经过南郊任何一处设有监控卡口的常规收费站,而是在开出特号库不到两公里后,直接拐进了南郊一家废弃农机修配厂后方的泥石盲道!”
顾长夜双眸微眯,俯身看向光台。
画面上,那辆通体漆黑、车厢紧闭且挂着特种防盗合金锁与防伪铅封的重型冷藏车如同一头钢铁幽灵,在茫茫夜色中破雾疾驰。
戚中远这番话,让顾长夜眼中寒芒骤然暴涨。
盲道!
此前,专案组徐正根据顾长夜提供的物流线索,虽已查明顾氏材料部近期存在多批高阶骨骼稳定剂流向异常的账目问题,也曾锁定过南郊那座报废肉联厂地下冷库存在反常供电;然而,由于涉案车辆全都在深夜卸牌行驶,且极度警觉地避开了所有市政监控卡口,专案组在近郊错综复杂的村道网络中始终未能摸清对方运输的具体时段与潜行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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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夜,启川商行一线司机的目击与实时调度核报,直接将这块缺失已久的关键拼图彻底补齐!
“司机在修配厂外的便道看见它拐进盲道,立即核报了调度室。调度比对车型和往日疑点、确认无误报到我手上,我再发信叫你过来,算上你赶来的时间,前后已经过去近半个小时。”戚中远指着地图上一条弯弯绕绕的狭窄红线,神色沉重,“这条盲道是早年采石场废弃后留下的老路,蜿蜒近二十公里,全是泥潭碎石,平日连农用车都难开。重卡装载极沉,加上今夜大雾能见度不足三十米,在泥石坑洼里只能挂低速挡慢爬。过去这半小时,它充其量刚穿过前半截平缓的芦苇荡,正往后半段的采石场旧坡道颠簸。”
“只要穿过这条盲道,就能直插外围未设防的交界省道,彻底脱离江城卡口的管辖!”
顾长夜目光冷冽地扫过那条盲道的走向,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将近期的局势脉络梳理清晰。
“顾承山被逼到绝境了。”
顾长夜冷声开口,语气中没有丝毫波动:“顾青河在东海身死,黑船案发;专案组进驻医疗中心全面审计,银行提前抽贷催收,各大合作商又在集中发起违约索赔。顾家的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基业大厦将倾。”
“南郊地下试验窝点同样嗅到了官方合围的风声。”
顾长夜抬起眼眸,看向戚中远:“今夜江城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他们选在这个节点不惜冒险动用无牌车抢运,分明是趁着风声收紧,连夜突击转移违规提纯的试剂与核心物资!一旦让这辆车冲出近郊盲道,要么在荒野完成黑市交接,要么在途中被截时直接销毁证据,再想拿到顾承山签字画押的铁证,就难如登天了。”
戚中远深以为然地点头,额角沁出一层冷汗:“你说得对!我刚才已经准备通过我们预留的紧急专线,向专案组徐正专员通报。但是……”
戚中远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眼中满是焦虑:“徐专员他们的特勤驻地在市中心北区。南郊大雾弥漫,路况泥泞狭窄,就算执法车队现在拉响警报全速出发,穿过主城区再赶到南郊盲道入口,至少需要四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等装甲车队赶到,黄花菜都凉了!而且警笛声一旦惊动对方,他们极可能在半路直接弃车自毁!”
眼下,这个时间差,便是决定人赃俱获抑或功亏一篑的生死线!
“不能等装甲车队慢吞吞赶路。”
顾长夜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戚叔,分头行动!”
戚中远精神一震:“你说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第一,你现在立刻动用那条绝密专线,将无牌冷藏车的实时出没方位、车身特征以及这条泥石盲道的精准路线,原原本本同步给徐正专员!”
顾长夜语气沉凝如铁,条理清晰:“请徐专员不必强求在盲道内部抓捕,而是立刻调遣近郊的特勤执法精锐与武盟快反先头车队,火速扑向南郊外围公路,在盲道的所有出口与南郊废弃冷库周边形成雷霆合围,做好全面收网与接管现场的准备。”
“第二,截车的事,我亲自去。”
顾长夜挺直脊背,周身无形中散发出一股冷冽迫人的锐气:“那辆无牌重卡载重极大,在坑洼泥石盲道上时速超不过二十公里。它眼下至多刚过中段,要颠簸开完剩下的十几里烂路、绕过出口那道呈S型的险要大弯道,至少还需要二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车程。”
“而我已破四阶,不需要顺着公路绕行,直接抄近郊山梁荒坡小径直线贯穿切入,一刻多钟便能抢先赶到S型弯道盲区设伏!”
“只要把车卡在弯道内,谁也别想毁证,更别想脱逃!”
听到顾长夜要单刀赴会,戚中远瞳孔微缩,本能地担忧道:“冷藏车里押运的绝非普通司机,很可能有黑市雇佣的高手……”
“四阶之内,拦不住我;五阶以上,顾家现在也请不起。”
顾长夜神色冰冷,言语间带着千锤百炼后的绝对自信。在黑水泽中,他已能凭第六刀正面钻裂三阶中段凶猿首领的交叠骨铠,更有浑厚贴体护劲防身。寻常黑市亡命徒,在他刀下不过土鸡瓦狗。
见少年目光坚毅如铁,戚中远胸中亦是热血一涌,不再多劝,重重一拍桌案:
“好!我这就联系徐专员,保证官方合围力量在半小时内彻底压上南郊!”
……
数分钟后。
保密室隔壁的更衣间内,顾长夜迅速除下长途跋涉的外衣,换上了一套紧凑利落的黑色夜行劲装。
贴身的韧性面料不碍动作,疾行时也少有摩擦声。
宽厚的皮质刀带斜挎胸前,黑刀重霄稳稳扣锁于背部卡槽之中。
顾长夜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体内1065.5卡沉浑气血悄然收束内敛,骨骼间微不可察的雷霆煞力沉寂如渊。
咔哒。
桌上的保密通讯器跳出一道绿光,戚中远在门外沉声通报:
“长夜,徐专员已收到全套路线图!专案特勤先头突击队全员登车,已从北区基地全速开拔!”
“知道了。”
顾长夜推门而出,朝戚中远微微一点头,未再多言一句。
他转身顺着商行地下专用的货运通道快步疾行,穿过沉重幽暗的地下走廊,自侧翼一扇隐蔽的检修门悄然滑入外界的夜幕之中。
呼——
初冬刺骨的夜风扑面而来,江面上弥漫而来的浓稠夜雾如潮水般将整座城市吞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难辨人影。
顾长夜微微仰头,漆黑深邃的眼眸在浓雾中透出两点刺目的冷芒。
下一刻,他脚下劲力骤然吞吐,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悄无声息地撕开滚滚夜雾,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沿着近郊荒僻的山丘脊线,风驰电掣般直扑南郊泥石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