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化龙回来后，给岳云把商量好的事宜交代完，秋雨就来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被北风横着推，斜斜地打在帐篷布面上，声响轻而密，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布。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雨势骤然转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松花江畔的冻土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沿边上的灰土被溅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把地面啃成了一片麻点。
宋军大营里在雨变大的那一刻就动了。
伙头兵骂骂咧咧地从被窝里面爬出来，扛着油布往灶台上面搭棚子，动作又快又急，生怕晚了一步火就被浇灭了。
有人蹲在灶眼旁边拿身体挡着风，有人把湿柴塞进灶膛里面用干草引火，烟冒出来被雨气压着散不出去，蹲在灶台旁边的人被熏得揉眼睛，眼泪混着雨水淌了一脸。
士兵们从帐篷里面钻出来，把甲片上的水珠擦干，从罐子里挖了厚厚一层油脂往甲面上抹，油腥味混在雨水和泥浆的气味里面，呛得人鼻子发酸。
马棚那边辅兵们正在往地面铺干草，草料被雨水打湿了之后变得沉甸甸的，抱起来往地上一铺就塌下去一层水，再铺一层还是塌。
战马在棚子里面打着响鼻，后腿往后蹬了一下又一下，焦躁地刨着蹄子，马蹄铁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响。
岳云披了蓑衣站在帅帐门口，雨水从蓑衣的棕毛缝隙里面渗进去沿着领口往脖子下面淌，他伸手抹了一把下颌的水珠。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子雨幕里面灰蒙蒙的天地轮廓，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各营，壕沟再挖深两尺，迎水面的沟底多挖几个坑把积水引过去，别让水倒灌进营地。”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雨里，靴子踩在水洼里面溅起来的水花甩了半裤腿。
雨连着下了两天两夜，没有停的意思。
宋营里面到处是泥，靴子踩下去的时候能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整块泥巴甩在裤腿上。
营地里面的排水沟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工兵扛着铁锹在雨里面来回走着清沟，有人把沟底的淤泥铲起来堆在沟沿上，淤泥被雨水冲散了又流回沟里，要反复清好几遍才能把水引走。
吃饭成了最大的难题，柴火湿透了之后怎么都点不着，伙头兵蹲在油布棚子底下用尽了办法，把湿柴劈成小片架在火堆上面一层一层地烤，底下的火苗刚刚起来一点就被上面滴下来的水汽给压灭了。
后来有人想到了用炭盆先烧出一堆炭来再引火，费了大半个时辰才把灶眼烧热，煮出来的粥半生不熟，米粒在锅里面泡胀了但没有软透，舀到碗里的时候还能看到米芯是白的。
伙头兵端着桶往各营送饭的时候肩膀被雨淋透了，桶盖上面一层雨水沿着桶壁往下淌，把伙头兵的裤腿打湿了好大一片。
会宁府城内的处境比宋营糟糕了十倍不止。
城里的粮仓在截粮之前就已经见底了，秋雨一下，最后那点存粮受潮发霉，连发霉的粮食都要按人头限着分。
守军的甲胄和衣物被雨水浸透了，贴着皮肤又冷又重，有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脱甲，因为脱了之后甲片上的水会把棉衬全部浸透第二天根本穿不上，只能穿着湿甲缩在墙角的草垫子上靠着自己身体的温度把甲片焐干一点。
但人只有一个，靠身体焐甲片的时候人自己就在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雨夜里面从城楼的各个角落传出来，细碎连绵的，跟外面雨水打在瓦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痢疾和伤寒在城中断粮之后就开始冒头了，秋雨加速了它的蔓延。
最先倒下的是一些原来就体力不支的老兵，然后是年轻一些的，最后连刚刚换防上去的守卒都有人开始发热了。
生病的人被同袍用门板抬走放在城北一处废弃的棚子里面，里面躺满了人，咳嗽声从棚子里面传出来在雨里面被泡软了又拉长了，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动静。
城墙上弥漫着一股腐烂和潮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雨水把墙根底下的淤泥翻起来带出陈年的臭味，混在病棚那边飘过来的气息里面，在雨中沉沉地浮着，乌鸦在城头的雨幕里面盘旋了两圈之后落下来停在垛口上面抖了抖翅膀，缩着头没有叫。
松花江上的日子同样难熬。
郑云龙的水师在江面上冒雨巡航，船甲板上积了半尺深的水，水手们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拿木桶把积水舀出去倒进江里，刚舀完一轮还没转身，雨水又积了新的。
帆布湿透了之后重得像铅块一样，拉不动也收不了，降下来的帆叠在甲板上堆了一大团，水从帆布缝隙里面渗出来沿着甲板的纹路淌。
船工们穿着蓑衣撑着长篙维持船队的位置，风把雨水横着拍在脸上，眼睛要眯成一条缝才能看清前面的水面。
有人手冻僵了握不住篙杆，篙杆从手里滑出去掉进水里顺着水流漂走了，旁边的人弯腰捞了一下没捞着。
郑云龙站在船头，雨水从他的帽檐沿上淌下来在面前挂成了一道水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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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着眼透过雨雾望着上游的方向，三天了，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没有放松过。
第三天清晨，上游雨幕中隐约出现了几个模糊的黑点。
郑云龙把千里镜举起来凑到眼前，镜片被雨水打湿了模糊了一片，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看，十二艘船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清晰起来，吃水很深，船帮压得低，是运粮船。
金军趁着雨大雾重想从上游偷偷把粮运进会宁府。
郑云龙收了千里镜，转身朝旁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调三艘快船，给我拦下来。撞也好烧也好，粮不能让他进城。”副将领命跑了出去，三艘艨艟从船队中冲出，船头的撞角在雨幕中泛着暗灰色的光。
金军的运粮船发现宋军的快船冲过来的时候试图掉头往岸边靠，但艨艟的速度比他们快了一截，冲在最前面那艘艨艟的撞角擦着第一艘运粮船的船尾过去了，没有撞实，第二艘跟上的时候撞角正中船身中部，木头裂开的声音在雨里面闷闷地传开，船身倾斜之后粮袋顺着甲板往水里滑。
后面的运粮船被堵在了河道中间进退不得，宋兵跳帮上去跟船上的金兵打了一小阵子，金兵人数少，跑了一批跳江的，剩下的被按在甲板上。
十二艘粮船全部被截获，船上的粮袋有一部分已经被水浸湿了袋底，但大部分还是干的。
消息传回会宁府城中的时候完颜亶正坐在暖阁里面。
内侍跪在地上把截粮的事讲了一遍，声音越讲越低，讲完了之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完颜亶坐在案前听完，没有开口问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盏茶，茶已经凉透了，茶盏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碰了一下盏沿又收回了手。
窗外檐下的雨水还在滴着，啪嗒啪嗒的节奏一快一慢，檐口那一排雨滴落下来的间隔越来越长了，雨势正在变小。
完颜亶看着那些雨滴从檐口落下去断成一段一段的，看了一会儿之后把面前的茶盏推远了半寸，没有端起来再喝。
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夕阳从云层裂开的缝隙里面透出来一缕光，斜斜地落在宋军大营的湿土面上，把积水照得一块一块地亮着。
士兵们从帐篷里面钻出来活动手脚，有人踩着水洼走过来走过去听水花溅起来的声响，有人把湿透了的衣服搭在帐篷之间的绳子上晾着，衣服滴下来的水在地上排了一排小坑。
伙头兵们把灶台重新生起来了，这次柴火烤干了一些，火苗旺了起来，锅里的粥滚了好几个开之后米香终于飘出来了，热气在暮色里面升上去在低空散成了薄薄一层白汽，营寨里到处都是炊烟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的热闹动静。
岳云站在营地前面的高地上朝会宁府的方向望。
城墙在雨后的暮色里面灰沉沉的，比几天前看着暗淡了不少，城头上的火把少了一排，原本密密地排了一线的光点现在只剩零星几处还亮着，隔了好远才有一个火把的光在暮色里面亮一下又弱一下。
城墙上几乎看不到走动的人影了，垛口后面偶有一个轮廓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靠在那里没有力气再挪动。
杨继周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岳云旁边，靴子踩在湿泥里面吧唧一声。
他也朝城墙方向看了看，然后侧头说了一句：“少帅，城头火把少了一排。”岳云没有回头，他蹲下来从脚边捡了一片被雨打落的树叶在手里转了一下，叶子泡黄了边角卷着，指尖按上去的时候叶片软塌塌的没有韧劲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松开手让它落回了泥地里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看见了。”他转身往营寨里面走了几步，杨继周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泥泞的营区通道往帅帐方向走着，脚下的泥水被踩得哗啦哗啦响。
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了带着雨水洗过之后的清冷和泥土翻起来的涩味，营区里面的火把刚刚被人逐一点上了，火光一簇一簇地亮起来，在暮色里面晃着。
远处的会宁府城头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摇了摇，暗下去了没有再亮起来，那段城墙上彻底黑了一块。
岳云走进帅帐的时候帘子掀开又落下来，带进去一股雨后的水汽。
炭盆里面的火还在烧，帐内暖烘烘的比外面热了好些，他把蓑衣脱了挂在了门口的架子上。案上那张城防图被油灯照得发黄，南门的位置用一枚铜钉钉着。
他走到案前伸手按了一下那枚铜钉，把它按得更深了一些，然后坐下来，从案侧抽了一张纸铺开，蘸了墨搁笔写了几行字，搁笔的时候墨迹在灯下反着光。
他把纸折好放在案角，吹了灯，在黑暗里面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
帐外的风声和远处营寨里面偶尔传过来的说话声隔着帐布透进来，从远近不一的位置传过来又暗下去了，一阵一阵的，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