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会宁府南门外，一辆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泔水车正缓缓向城门靠近。
推车的汉子穿着满是油污的粗布短褂，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正是余化龙。
城门洞里的火把摇曳着，守门的金军士兵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民夫。
余化龙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制的令牌，在火把的光晕下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一只展翅的鹰。
守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但很快又松开。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余化龙推着泔水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座危机四伏的城池。
乌古达的府邸外，三百名完颜亶的禁军正荷枪实弹地巡逻，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但余化龙并没有靠近正门。他推着车绕到了府邸隔壁的一条暗巷，将泔水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货栈门前。
货栈的门虚掩着。
余化龙推门而入，穿过堆满杂物的前厅，径直走到最深处的一面墙前。
他摸索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暗室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通风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来了。”
“我来了。”余化龙反手关上门，将身上那件沾满泔水的袍子脱下来，随手扔在角落的木桶上。
乌古达从阴影中走出来，借着微光，余化龙看清了他的脸。
这位生女真的首领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但眼神却像草原上的孤狼一样锐利。
“条件，岳飞答应了吗？”乌古达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
“答应了。”余化龙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岳元帅原话：松花江以北的草原和山林，归生女真各部自治。不设宋官，不纳宋税，年年朝贡称臣，但内政自理。”
乌古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凉茶，递给余化龙一杯。
“破城之后，那些放下武器的人，你们怎么处理？”乌古达又问。
“降者免死，缴械不杀。”余化龙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但顽抗到底的，绝不姑息。”
乌古达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
借着月光，余化龙看到上面画着会宁府南城的详细地形。
“子时，三处火起。”乌古达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南门粮仓、宫城马厩、西市货栈。火一起，我的人会立刻控制南门内侧的甬道，打开城门。到时候，我会让人在城楼上挂三盏红灯。岳元帅见到红灯，就可以率骑兵冲入。”
余化龙盯着图上的标记，眉头微皱：“南门和这三条街巷的交接点，你的人都到位了吗？”
“到位了。”乌古达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笃定，“近万人，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那些早就想反的汉人和契丹人。南门内侧的三条街巷，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是，宫城里的死忠派至少还有上万人。就算南门破了，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投降。他们会退入宫城，继续打。”
“宫城的事，破城之后再处理。”余化龙打断了他，“我们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拿下外城，打开城门。只要岳元帅的骑兵进了城，宫城里的死忠派就是瓮中之鳖。”
乌古达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将南门、三条街巷的交接点和三处火起的位置最后确认了一遍。
余化龙也拿起一支炭笔，在乌古达画的圈旁边做了几个标记。
两人在暗室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将每一个细节都核对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信号，都确认了。”余化龙放下炭笔，看着乌古达，“三天后子时，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乌古达伸出手，和余化龙紧紧握了一下。
余化龙转身，重新穿上那件沾满泔水的袍子，推开暗门，回到了货栈的前厅。
他将袍子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木桶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夜行衣。
他从货栈的后门走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余化龙贴着墙根，在迷宫般的暗巷里绕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朝着南门的方向走去。
城楼上的火把还在燃烧，映得城墙上的砖石泛着暗红色的光。
余化龙走到城门前，守门的生女真士兵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骨制令牌上。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
守军微微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过去。
余化龙推着空车，走出了城门。
城外的风比城里更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
任务完成了。
三天后，这座城池将迎来它的末日。
而他，将是那个亲手拉开末日帷幕的人。
他推着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