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龙的水师在会宁府北面码头外面已经巡航了三天。
船队分成三班轮换，一班在江面上守着，一班靠岸休整，一班沿着河道两岸巡逻。
江面上的船从早到晚没有断过，楼船停在主航道中间，艨艟在两侧来回游弋，船头的旗子被江风吹得啪啪响。
金军北码头的守兵缩在岸上的工事里面不敢出来，偶尔有人探头往江面上看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三天下午，一艘斥候快船从上游方向回来了，船身吃水浅，桨手划得快，船头劈开水面的时候声音急促。
斥候船靠近郑云龙的主船侧舷之后一个水手抬头喊：“将军，上游三十里处发现几艘小船在偷运粮草，靠了一处隐蔽的岸边码头，有人在卸货。”郑云龙在船头听到了，他从千里镜架子上取下镜子朝上游方向望了一下，只能看到江面拐弯处的树影和苇丛，其他什么也看不清。他放下镜子，让人把快船靠过来，自己跳了上去，带了六个人和两艘快船往上游方向去了。
快船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斥候说的地方。
郑云龙让船贴着岸边的苇丛走，从苇丛缝隙里面往外看。
前方江面拐了个弯，弯道内侧有一片芦苇长得比别处都密，芦苇丛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水道通进去，水道入口处被人用苇草搭了伪装，从主航道上看过去根本分辨不出来。
水道里面停了几条小船，船甲板上堆着粮袋，有人正在把粮袋从船上搬到岸边码头上堆着。码头后面搭了几间简易的木棚，棚顶盖了苇席，外面也用苇草遮了。
郑云龙趴在船头看了好一会儿，数了数小船的数量和码头上粮袋的堆数。
他让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片苇丛，然后顺水往下游返回主船。
回到主船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暮色开始从东面漫过来，江面上的光暗了一层。
郑云龙进了船舱，把副将和几个水军百夫长叫进来围在舆图旁边，他用炭笔在舆图上苇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晚上动手，先把粮烧了，再把船烧了。这个地方外面用苇草掩着看不出来，里面应该不大，打完就走不纠缠。”
入夜之后天色彻底暗了，江面上起了薄雾，正好盖住了水面。
郑云龙挑了五条快船，每条船上二十个水兵，桨上包了布，船头放了火油罐和火折子。
五条船贴着岸边摸上去的时候水手划桨的动作压得很低，桨叶入水的时候只带起细碎的哗啦声，被风声和芦苇响盖住了。
靠近那片苇丛入口的时候郑云龙在最前面那条船头上蹲着，他侧耳听了一阵子苇丛里面的动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鸟叫，没有人的说话声。
他朝后面摆了摆手，五条船依次从入口钻了进去。
水道里面比外面窄，船与船之间隔了两三丈的距离。
芦苇在两旁密匝匝地立着，顶端在夜风里面摇摆着沙沙响。
郑云龙的船先靠了码头，他跳上岸的时候靴底踩在泥地上落得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后面的人跟着陆续跳上来，有人把船上的火油罐搬下来，有人端着弓搭了火箭。
码头上堆着的那几堆粮袋在夜色里面看不太清楚具体的轮廓，但走近了能闻到谷物的干香气。
码头上没有人守着，卸货的人大概是完事了都回了木棚里面歇着去了。
郑云龙让人先把火箭对着粮袋堆射了几支，火箭钉进粮袋里面之后先是冒了一缕烟，然后火苗从袋口窜了出来，顺着麻布袋子往上爬，烧着了旁边的袋口。
火光照亮了码头的那一刻，郑云龙看到木棚里面有人掀了苇帘往外探了一下头，然后缩回去了。
郑云龙没有等，他手往前一指，水兵们从三面围上了木棚。
木棚里面的人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水上摸进来。
有人光着脚从棚里跑出来，被守在门口的水兵堵住了按在了地上。
有人试图从棚子后面翻出去，翻了两步就被人从后面拽了回来。
几个金兵冲到岸边想上船跑，但他们在水边找到的船已经被宋兵的快船堵住了河道，船头对船头挤在水道里面出不去。
有个金兵跳进了水里想游走，被站在船头的水兵用船篙拨了一下水，人在水里打转了两圈之后被篙杆钩住了衣服拖回了船边。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
木棚里面的人不多，前后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大部分人还在打盹就被堵在了棚子里面。
码头上的粮袋已经烧起来了，火势顺着粮袋堆往两边蔓延，连着旁边的木棚也烧着了，苇席棚顶被火烧穿之后塌了半边，火星子溅到旁边的芦苇丛里面引燃了芦苇，哗啦啦烧起来一片。
船上的火油罐被水兵踢翻了几罐，油淌在码头的木板上之后被火引着了，木板烧着之后发出噼啪的碎裂声，船也烧了。
五条小船的船帆先后被火舔着了，帆布燃起来之后整条船像一团浮在水面上的大火球，船身被缆绳系在码头的桩子上，烧到最后缆绳断了船顺着水流漂出去半截，漂到水道入口处卡住了没有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郑云龙站在码头上看着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他让人把俘虏押上船，自己最后上的船。
他上船的时候袖口被旁边烧过来的火燎了一下，袖口那一片布料焦了卷了边，他低头拍了两下把火星子拍灭了。
快船从水道里面退出去的时候火光照得水道里面亮堂堂的，苇丛被烧着了之后火沿着水面边缘往两侧蔓延，烟雾升起来被夜风吹成了斜的。
郑云龙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隐蔽的水寨在火光里面已经完全暴露了形状，码头的木桩被烧断了三根歪在水里，船只剩焦黑的骨架浮在水面上冒着烟，粮袋已经烧成了灰黑色的碎屑铺了一码头。
回到主船的时候夜已经过了一半了。
郑云龙跳上甲板之后在船头站了一会儿，下游方向会宁府北码头的轮廓在夜色里面黑沉沉地蹲着，码头上没有灯，那些工事里面也看不到火光。
江面上烧过之后的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清理一下船舷上的灰就进了舱。
城中断粮的消息第二天开始在会宁府城内传开了。
最先传的是前营的兵营，负责分粮的军官早上打开粮仓的时候发现米缸见底了，剩下的那点谷子铺不满缸底，他拿着瓢在缸底刮了半天也没刮出来一碗。
消息从兵营传到街面上，街上的百姓本来就在排队等着买粮，等到的是一句“今天没粮了”，有人站在粮铺门口不肯走，有人回去把家里的存粮缸翻了翻也是空的。
完颜亶在暖阁里面听到了分粮官的报告，他让人从宫中的粮库调粮补充军需，宫中的粮库打开了之后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但清点了一下数量，也不够撑多久了。
郑云龙坐在船舱里面把当天的事情在舆图上补画完，在他标出来的那个隐蔽水寨位置打了一个叉，又在会宁府北面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比之前画的重了一些，炭笔的痕迹压得深了，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道凹槽。
他把炭笔搁下了，坐在案前吹了油灯，天边的鱼肚白已经从船帘的缝隙里面透进来了，灰白色的光浅浅地铺在甲板上，船舱外面的江面上水雾还没有散完，几缕薄雾贴着水面慢慢朝下游方向漂着。
会宁府城内的分粮官在粮仓门口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朝粮仓里面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空了的大缸口朝着上面张着，干干净净的，缸底的灰都被刮干净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把仓门带上，插销插进扣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有插稳，他伸手又按了一下才把门关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