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二十架抛石机一字排开，底座下面的垫木被操作手用锤子砸实了，绞盘拉紧的时候木头和绳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从机架这头传到那头，连成一片。
石弹已经被装进了皮兜里面，灰白色的石头表面还带着从河滩上捡来时的水锈印子，每颗石头大概有百来斤重，皮兜被石头坠着往下沉了一截。
操作手们各就各位站在绞盘旁边，脚踩着地面上的土坑保持平衡，等着令旗落下来。
岳云站在营寨前面的高台上朝南城墙方向望了一下，抬手挥了一下。
令旗从台子上落下来之后第一排抛石机同时松了绞盘。
石弹飞出去的时候破空的声音不大，但撞上城墙之后那动静就炸了。
二十颗石头落点散了，有的砸在城墙中段偏高的位置，有的砸在了垛口两侧，还有两颗越过了城墙砸进了城内的屋顶。
砖石被撞碎之后碎屑四溅，从墙面上崩落下来的碎砖块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城头垛口后面的金兵缩下去了，有人抱着头盔蹲在垛口根底下，等人探头去看的时候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石弹落地的位置就又被下一轮的飞石逼回去了。
北面同时开始动了。
郑云龙的水师在北码头外面列了阵，楼船上的战鼓敲了起来，鼓点不紧不慢地擂着，传到岸上的时候闷沉沉的。
船上的弓手朝岸上放了几轮箭，箭矢飞过码头落在工事前面的土面上扎了一排。
岸上金军的守兵本来缩在工事里面不敢露头，听到鼓声和箭矢落地的动静之后有人从土墙缝隙里往外看，看见江面上船帆列了一排，船与船之间间距匀称，像是随时要登陆的样子。
守兵赶紧派人往南面报信，南城墙上的兵力原本就不够用，被北面的佯攻扯走了一部分往北面码头方向增援。
第一天的抛石机轰城持续了整整一天，中间停了几次让操作手歇手喝水，但石弹几乎没有断过。南城墙中段的那一片砖面被反复砸了上百轮之后包砖已经被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黄色的夯土芯，夯土表面被砸出了坑坑洼洼的浅坑。
金军在南城墙上的人头比早上少了一些，被抽走的增援北面去了，剩下的人缩在垛口后面被石弹压得抬不起头来。
第二天上午金军终于忍不住了。
抛石机砸了两天没有步兵跟进，完颜亶在朝会上听了大臣的分析，说宋军只砸城墙不填壕登城，分明是试探，不敢真打。
有人提议派骑兵出城冲掉抛石机，把那些木架子推了宋军就没了攻城的器械。
完颜亶犹豫了很久才点了头，三千骑兵从南门冲出来的时候城门开了一条缝，骑兵一匹接一匹从门缝里面挤出来，在城外列队的时候队形还没展开就往前冲了。
岳云站在高台上看到南门开了。
他朝侧下方杨再兴的方向抬了一下手，杨再兴催马从营寨侧面的通道冲了出去，他后面跟着两千骑兵，马蹄踏在被石弹砸过一遍的碎砖渣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
杨继周跟在他爹侧后方，双戟在手，马跑起来之后两把戟的戟尖朝前偏着。
金军骑兵冲到抛石机阵列前面的时候被杨再兴从侧面截住了。
杨再兴的枪先递出去的，枪尖刺中了冲在最前面那个金军百夫长的肩膀侧面，那人从马背上往后一仰摔了下去，后面的骑兵被他那匹马绊了一下速度减了半截。
杨继周从他爹身后绕出来从另一个方向切进了金军骑兵的队列，双戟左右交替，左手戟架住了旁边一杆刺过来的枪，右手戟顺势捅进了那人的腰侧。
他收回右手戟的时候左手戟已经拨开了下一杆枪，继续往前递。
金军骑兵出城的时候队列就没有完全展开，城门口那一段通道窄，人挤着马马挤着人，冲出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拉开间距就被杨再兴父子截住了侧翼。
前面的被堵住了后面的还在往外涌，城门洞内外的人马挤在一起转不开身。
杨再兴带着人在那条窄通道的侧面来回冲了两趟，每冲一趟就有十几骑金兵从马上栽下来或者被马拖着往后倒。
杨继周紧跟着他爹的路线在补漏，从侧面漏出来的人被他用双戟挨个接住了。
金军骑兵被堵在城门外面那片空地上进退不得，冲了三次冲不开杨再兴父子那条横截线，折了近百骑之后有人开始往回退，退的人多了之后整个队列就往城门洞方向缩回去了。
城门从内侧关上了，吊桥拉起来的时候桥板边缘擦到了几个还没完全进城的金兵的后背，把那几个人掀进了护城河里面。
第二日金军换了个方向试了一次。
东侧门打开之后冲出来大约两千骑兵想绕到抛石机阵列的侧面去，那个方向的守卫比正面薄弱一些。
岳云没有调杨再兴过去，高宠已经带着骑兵在东侧等着了。
高宠的虎头枪从斜方向迎上去的时候速度拉得足，第一枪连挑带扫把冲在最前面的三骑打散了，马头偏了方向之后撞到了后面跟上来的骑兵，几匹马挤在一起乱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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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宠没有停，他带的人从侧面横切进去把金军骑兵的队伍切成了两段，前面冲出去的发现后面没有跟上来了勒马回头一看，后面已经被高宠堵住了。
东侧门冲出来的这波骑兵比南门那波退得还快，前面的人想往回跑的时候被高宠的队伍拦住了，绕了一个大弯从侧面绕回了城里，路上又折了几十骑。
金军不再出城了。
城墙上的人只放箭还击，箭矢从垛口后面飞下来落到抛石机阵列前面几十步的地方就栽了，够不着那些木架子。
岳云让抛石机继续砸了一整天，南城墙中段那道被砸出来的裂缝从早上的一条细纹被反复撞击之后扩展成了约两尺宽的缺口，虽然不深但能看到墙体内部的结构已经松动了，裂缝两侧的砖块用手一抠就能掉下来。
操作手们到了傍晚的时候累得连绞盘都摇不动了，靠坐在抛石机底座旁边喝水，有人把靴子脱了倒里面的土渣子，倒了之后又穿上。
天快黑的时候岳云从高台上下来走到营寨前面朝南城墙的那道裂缝看了一阵子。
裂缝在暮色里面看不太清楚，但白天见过的人都知道那个位置已经松了。
杨继周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那个方向看，他肩膀上还沾着昨天拦截金兵时崩上去的碎泥块，没有拍掉。
岳云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然后转回身跟杨继周说了一句：“再等两天，等城里自己乱起来。”杨继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营寨里面的火把刚刚点上，火光从帐篷之间透出来照在土路上明暗交替着。抛石机操作手们已经站起来在收拾工具了，有人把皮兜从机架上卸下来叠好，有人用油布把绞盘盖住了防夜露，动作不算快但不乱。
南城墙那道裂缝还敞着口子在那里没有人来补，城头的金兵大概觉得补了也白补，索性把兵力撤到了裂缝两侧的墙段上守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