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府内的硝烟，终于在战后第六日的清晨被一阵微凉的晨风吹散。
经历了连番血战与残酷的攻城，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城池终于重新焕发了生机。
宽阔的街道上，原本紧闭的商铺陆续卸下了门板，早起的商贩推着独轮车，将新鲜的粟米和布匹摆上摊位。
虽然行人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对乱世的惊惧，但那种属于寻常百姓的烟火气，已然在街巷间悄然弥漫。
城外，大宋的将士们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后休整。
一队队辅兵扛着木材与砖石，修补着在攻城战中受损的城防；另一侧的空地上，军需官正拿着簿册，高声清点着从金人手中缴获的战马、甲胄与粮草。
阳光洒在宋军崭新的战袍上，透着一股不可阻挡的锐气。
府衙后院，一阵沉闷而极具节奏的破风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呼——哐！”
岳云赤裸着上身，双手各握着一柄八十斤重的银锤，正在院中反复演练着锤法。
他身形如龙，步伐稳健，每一次挥锤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在空气中发出令人胆寒的锐鸣。汗水顺着他坚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水渍。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神骏非凡的赤兔马正悠闲地嚼着草料。它似乎对主人的苦练习以为常，只是偶尔打个响鼻，用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注视着场中那个越来越沉稳的青年。
“少将军，岳元帅已经升帐了，请您过去议事。”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后院，抱拳禀报。
岳云闻言，收住身形，将双锤稳稳挂在兵器架上。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汗巾擦了擦脸，披上外衣，大步流星地向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而热烈。杨再兴、高宠、关铃、郑怀、张奎、何元庆、余化龙等一众猛将已然到齐。
见岳云掀帘而入，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岳飞端坐于帅位之上，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沉声开口：“诸位，朝廷的邸报昨日已送达。官家对黄龙府大捷龙颜大悦，连发三道嘉奖令，并拨付了一批粮饷与军械。如今黄龙府已定，休整也已基本完毕，接下来，我等当如何进取，诸位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帐内陷入短暂的沉思。
岳云率先出列，抱拳朗声道：“父亲，诸位叔伯，孩儿以为，我军绝不能给金国喘息之机！如今黄龙府已破，金国腹地洞开，其伪都会宁府已成孤城。我军当趁胜追击，尽快北上，一举荡平金贼老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会宁府北临松花江，以往伐之，皆是从陆路仰攻，金人对此早有防备。但孩儿以为，这一次，我们大可反其道而行之。我军如今已掌控辽阳等地，水师战力大增。若我们能水陆并进，从南面陆路牵制，北面水路奇袭，定能让金军首尾不能相顾，一举拿下会宁府！”
“好！”杨再兴第一个抚掌大笑，“少帅此计甚妙！当年我在洞庭湖一带随岳元帅平叛，最清楚水陆夹击的威力。金人习惯了在草原和陆地上逞凶，若是到了水面上，他们的铁骑便成了活靶子。水路一开，金贼必乱！”
高宠也咧开嘴，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懂什么水战陆战，但只要是打仗，我高宠就跟着冲！少帅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关铃却微微皱眉，面露忧色：“少帅，水路奇袭固然精妙，但粮道该如何解决？从黄龙府往北三百里，陆路运粮虽有损耗，但尚可维持。若要走水路，我们还需另备大量船只，且松花江上游水文复杂，一旦粮草接济不上，大军便有断炊之危啊。”
“关兄弟多虑了。”郑怀笑着插话道，“粮道大可双线并行。陆路保主力大军稳步推进，水路则专门运送辎重。松花江水势平稳，极适合漕运，只要调度得当，水路运粮反而比陆路更快更省。”
张奎也点头补充：“不错，金军水师本就孱弱，从南方调来的水军，足以在松花江上形成压制。只要水师能稳住江面，粮道便无忧。”
听着诸将的议论，岳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水陆并进，虚实相生，正合我意。云儿此计，深得兵法之妙。”
说罢，岳飞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地图上的路线，当场拍板：“传我将令！岳云率五万骑兵、三万步兵为陆路主力，即刻拔营，沿陆路北进，直逼会宁府南面！通知水师统领郑云龙率要求他率水师三万，从海路直达辽阳，然后沿辽河北上，转入松花江，水路压向会宁府北面！两军务必在会宁府外围准时会合，形成合围之势！”
“得令！”众将领齐声应诺。
部署完主攻方向，岳飞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变得凝重：“除了正面强攻，还有一条暗线。金国完颜氏崛起，曾对生女真诸部大肆屠戮，双方宿怨极深。如今金国大势已去，生女真部落极有可能愿意反戈一击，从背后牵制金军。此去联络，事关大局，谁愿走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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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安静了一瞬。北上联络生女真，不仅要穿越茫茫林海，还要面对那些性情彪悍、难以捉摸的部落首领，凶险程度不亚于正面冲锋。
“末将愿往！”
余化龙大步迈出，抱拳请缨。
他神色坦然，眼中透着一股自信：“末将在草原上跑过多年，与生女真的几个头领打过交道，深知他们的脾性与诉求。金人欺压他们太久，只要晓以利害，定能说服他们出兵。此事交给我，请元帅放心！”
岳飞看着余化龙，眼中满是信任，但依旧不忘叮嘱：“化龙，生女真人性情刚烈暴躁，行事全凭心意。你此去务必小心，若能谈拢，自然是好事；若谈不拢，立刻撤离，切不可与他们硬碰硬。你是去联络的，不是去拼命的，绝不能折在那里。”
“末将明白！若不能成事，定全身而退！”余化龙重重抱拳，领命退下。
军议散去，诸将各自回营准备。
岳云却留了下来，跟着岳飞回到了后堂。
褪去了帅帐中的威严，岳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云儿，今日你在军议上的谋划，为父很满意。”岳飞拍了拍岳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水陆并进，是你第一次在诸将面前提出完整的战略构想，而且能被大家认可，说明你已经真正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了。”
岳云低下头，轻声道：“孩儿只是把平时看兵书和父亲教诲的东西，试着用出来罢了。若没有父亲和诸位叔伯的帮衬，孩儿断然做不到。”
“莫要谦虚，但也莫要骄傲。”岳飞收起笑意，神色变得严肃，“陆路推进，切记不要贪快。水军从辽阳转入松花江，需要时间。你到了会宁府城外，先扎营围而不攻，等郑云龙的水师到位，两军会合后再动手。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稳扎稳打，方能万无一失。”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不冒进！”岳云挺直腰板，郑重应下。
从府衙走出来时，天色已近正午。
岳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望向遥远的北方。
城头的“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大宋将士的雄心。
北面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岳云知道，在那片灰暗的尽头，有一场更大的仗在等着他。
那是他作为一军主帅，真正意义上主导的第一场灭国之战。
“少帅。”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杨继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与他并肩站在台阶上。
“我爹让我来问少帅，大军什么时候出发？”杨继周看着北方的天际，轻声问道。
岳云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吐出两个字：
“三天后。”
风更急了，吹得战袍翻飞。
三天后，大宋的铁骑将再次踏上北伐的征途，而这一次，他们将直捣黄龙，彻底终结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