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府的消息传到会宁府的时候是傍晚，送信的马蹄上还沾着黄龙府城外那种被雨水泡过的黄泥。
守门的兵拦了一下，马背上的人把腰间一块铁牌子亮出来，拦的人就退开了。
那人没有下马，顺着主街一路跑到了皇宫外面才翻下来，翻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站了几息才站稳。
他进东暖阁的时候完颜亶正坐在龙案后面看东西，听见脚步抬头，来人跪下去：“皇上，黄龙府城破了！”说完之后东暖阁里面安静了很长一阵子。
完颜亶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
来人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空气里能听到炭火盆里面偶尔噼啪炸一声的动静。
完颜亶把笔搁下了，搁的时候笔杆碰在笔架上面响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金兀术呢？”
“被俘了。”来人声音平着，“城破了，元帅在城东北面被宋军围住之后下了马。”
完颜亶的手从笔架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面。
他没有再问，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出去吧”。
来人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声从暖阁门口一直响到走廊尽头。
完颜亶坐在案后面看着面前案面上摊着的那张没有写完的字纸，纸上墨点已经干了，洇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斑。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揉了一下，揉成一个团攥在手心里面，攥了一会儿又展开了，展开之后的纸面上全是皱痕，那个墨点被揉散了糊了半个字。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暖阁前面的大殿上站满了人。
完颜亶坐在上面的椅子上面，东暖阁的龙案没有搬过来，面前是一张矮一些的案桌，上面搁了一盏茶。
底下站着的人脸上颜色各异，有人低着头看地砖的缝，有人侧着脸跟旁边的人使眼色，有人站着不动面朝前方。
完颜亶先开口问了问众卿有没有话要说，殿上安静了一阵子。
一个年长的臣子从队列里面走出来，开口说黄龙府既然失陷，会宁府以南无险可守，建议朝廷北迁，把行宫移到草原深处去。
又一个人走出来说不能迁，一迁就什么都没有了，应该把会宁府和上京的兵力集中起来在城外跟宋军决一死战。
第三个人走出来说不打也不迁，派人去跟岳飞议和，把黄龙府割出去换几年的太平。
三个人都说完了之后殿上又安静下来。
完颜亶坐在上面听了三个人说完，目光从第一个移到第二个移到第三个，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盏茶上面。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口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皱，把茶盏放回了案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金兀术被俘了，宋军下一步打会宁府还需要多久？”
底下有人回话：“从黄龙府到会宁府官道三百里，宋军休整之后半个月就能到城下。”
完颜亶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那三个人的提议，也没有再做别的决定，散朝之后他回到东暖阁里面坐在龙案前面，窗外的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案面上，照着他揉过的那张皱纸上还没有干透的墨痕。
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了日头偏西，期间有人敲门进来送了三次茶，三次都凉了搁在案角没有喝。
天暗了之后宫女进来点灯，灯点起来之后暖阁里面有了光亮，完颜亶这才动了一下，把那张皱纸从案面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案侧的木匣子里面。
当天晚上会宁府城里的气氛跟前几天不太一样。
街上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一些铺面提前关了门。
更夫打更经过的时候脚步比以往快，梆子声也短促。
那些住在城里的金国宗室人家门前的马匹和车架整夜都有人在收拾，捆扎箱笼的麻绳拉紧时的声响从墙里面透出来。
第二天天亮之后，会宁府南门外面开始有人拖家带口地往北走了，先是一两家然后越来越多，人扛着包袱推着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
守门兵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出去没有拦，他们自己也在看，有人回头看了看城门楼上那面还挂着的金旗，又转回头继续赶路了。
完颜亶那晚没有睡。
他坐在东暖阁里面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从窗格的缝隙里面落在青砖地面上，一长条一长条的。
他面前茶盏已经换过第四次了，没有喝，盏面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天光从窗格外面透进来的时候暖阁里那些月光条子消失了，换成了发白的一片。
完颜亶在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站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扇。
窗外是会宁府城的街道和屋顶，远处有几道炊烟正在往上升，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走动，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去落在对面屋顶的瓦楞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完颜亶看着那几只麻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他站回案前，从案侧抽了一张新纸铺开，把笔蘸满了墨提起来悬在纸面上停了很长时间，墨汁顺着笔尖聚成了一滴落下去砸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圆斑。
他看了看那个圆斑，把笔搁回了笔架上面，纸对折了之后也塞进了那个木匣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