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把佩刀解下后就没再动。
他坐在马上等着，他身后那些蹲在泥地里的金兵陆续把兵器搁完了，铁器落在泥水里面闷闷的响声此起彼伏了一阵子就停了。
整个洼地里站着的蹲着的人都不动，只有风吹过那些湿漉漉的旗子贴在人身上拍打的声音。
杨再兴从土沟口那边催马上前了几步，他到了金兀术马前三步左右的地方勒住了马，看了一眼金兀术马鞍前端那把佩刀，又看了一眼金兀术本人，说了一句：“下马吧。”
金兀术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他翻下来的时候靴底踩在泥地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站稳之后松开了手，站在那里等杨再兴接下来的动作。
杨再兴朝后面摆了一下枪，两个宋兵从后面跑上来把金兀术的两只胳膊架住了。
金兀术被架住之后没有挣，那两个人把他从泥地里往坡上带，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匹还站在原地的黄骠马，又看了一眼那些还蹲在泥地里面的亲兵。
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走了，靴底踩在泥地里面每一步都带出一脚泥。
岳云从东面策马绕到了土沟北侧的坡地上，他勒住马看着金兀术被两个宋兵架着往南面走。
高宠也从西面过来靠在岳云旁边勒住了马，虎头枪靠在肩膀上枪尖朝天：“就这完了？”岳云说：“也许吧。”他催马跟了上去，高宠跟在他侧后，两匹马慢跑着跟在押送队伍的后面往宋营方向走。
金兀术被带到宋营的时候营寨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帅帐前面的空地上铺了几块干木板，木板是临时从帐篷拆下来的，用来让人从泥地里面踩过来的时候不至于滑倒。
金兀术被带到帅帐前面那块干木板上站住了，两边的宋兵松开了他的胳膊。
岳飞从帅帐里面走出来，他站在帐门口，身上甲胄还是早上穿的那一身，雨水和泥点干了之后糊在甲片上灰一块白一块的。他看着金兀术，金兀术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块干木板相对站着，中间隔了大约十步的泥地。
金兀术身上的甲片还在往下滴水，头盔上的红缨耷拉在侧面，头发从盔沿下面露出来贴着脸颊，湿漉漉的。
他站直了没有低头也没有躲，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先开了口：“你赢了。”
岳飞看着他没有接这句。
风吹过来把帅帐的帐布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岳飞开口说：“你本不该出城。”
金兀术听了这句话没有接。
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了，往下滴水的红缨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甩了几滴水珠子落在木板面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转了个身朝帅帐侧面那顶单独的帐篷走了过去，步子没有停。
帅帐前面站着的宋军将领有好几个。
有人抬了一碗热水进了金兀术那顶帐篷。
门帘掀开的时候能看见金兀术坐在帐篷里面一张矮凳上，甲胄已经脱了，放在旁边的木架上面挂着，头发从盔里面散下来搭在额前。
他接过碗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膝盖上面捧着手心里没有放下来。
门帘落回去之后里面的油灯把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面上，映出一个坐着的轮廓，手的位置上有一个碗的形状凸出来一点，碗里的热气在帐篷布面的阴影里面看不见但能猜到正在冒白汽。
岳云从营寨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甲片上还沾着泥。
他走到帅帐前面跟岳飞说了几句话，父子俩声音都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岳云说完了之后岳飞点了一下头。
岳云转身从帅帐旁边绕到了金兀术那顶帐篷外面站了一下，他站在门帘外侧，看着帐篷布面上那个人影捧着碗坐在那里的轮廓，他没有撩帘子，站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就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金兀术被俘的消息传遍了各营。
最先传开的是伙头兵那一带，有人从帅帐那边回来带的话，说看见了金兀术本人被人架进帐篷里了，甲都卸了，碗都端上了。
伙头兵正蹲在灶台前面烧饭，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问了一句：“真的？”那人说真的，亲眼看见的。
伙头兵把勺子搁回锅里，站起来朝灶台前面的火堆上添了一把柴，火苗一下子窜高了起来把他那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脸照亮了半截。
消息从伙头兵那里传到各营的百夫长那里，百夫长再传到底下的兵。
前营防线上那些蹲在壕沟后面的步兵还在揉着酸胀的膝盖和肩膀，有人正拿干饼往嘴里塞，听到了旁边的人说了金兀术被俘的事，饼塞到一半不塞了，嘴巴张着问了一句：“抓到了？”旁边的兵使劲点头，然后那人的饼也不吃了，从蹲着变成了站着，站着往帅帐方向张望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又蹲回去了。但蹲回去的时候嘴角咧着没有合上。
天色暗了之后，营寨里面响起了第一阵喊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喊声是从背嵬军营区那边起来的，先是几个人在喊“抓到了”，然后旁边帐篷里面的人跟着喊，喊声越传越远越传越响，前营的步兵也跟着喊了起来，伙头兵那边也跟着喊，整个营寨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到处都是喊声混在一起冲上了头顶。
有人把枪举起来了朝天晃着，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扔起来又接住，马棚里面的马被这阵喊声惊着了开始嘶鸣，声音混在人的呼喊里面分不清了。伙头兵灶台上那口大锅里的粥正沸着，锅盖被蒸汽顶得扑扑响，他掀开盖子往里搅了两下，然后把勺子往旁边一搁也跟着喊了两嗓子，喊完了又回去搅锅里的粥。
岳云站在帅帐侧面的空地上，赤兔马被这场喊声惊了一下踏了两步，他伸手按住了马脖子，拍了拍鬃毛。
赤兔安静下来之后耳朵转了转，听着四周那些还在继续的喊声从各处涌上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涌上来。
岳云站在那里没有跟着喊，也没有让人停下来。
风从帐篷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吹在脸上，带着灶台那边烧干柴的热气和地面上被踩翻的泥土散出来的潮味混在一起。
远处黄龙府的城墙在夜色里面黑沉沉地蹲着，城头上的火把比前几天少了，隔了这么远看过去像一小排细小的光点在远处线一样地排着，安安静静地亮着，跟营寨里面那些正在跳动的火把光和正在翻腾的人声之间隔着一段风声和暗下来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