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中军阵脚一乱，金兀术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骑在马上朝北面看了一眼，帅旗旁边的几个传令兵正在等他下令，他朝北面抬了一下手，然后催马先走了。
亲兵队跟在他后面，帅旗从泥地里被拔了出来，旗手扛着湿透的旗杆跟在金兀术马后跑了起来。
中军剩余的主力步卒跟在亲兵队后面，有人跑了几步鞋陷进泥里掉了，弯下去捡的时候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那鞋没捡起来人继续往前跑了。
金兀术走的路线是朝北偏东。
他没有走那条直通黄龙府北门的官道，官道太明显了，宋军一定在那里设了伏。
他从金军营地的北面出口出去之后朝着东北方向那片丘陵地带斜插过去，那片丘陵地势起伏多，有沟有坎，骑兵跑不快但容易藏人。
他身后跟着的兵大约还剩不到两万，队列拉得很长，走在后面的被泥地拖慢了速度，前后之间越拉越开，最前面的人已经拐进了一道土沟里面了，最后面的人还在刚刚那片被打烂的营区边缘。
杨再兴父子已经提前到了东北方向。
岳云昨晚通知他们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天亮之后往北面绕”，杨再兴没有多问，提前半个时辰带着骑兵摸到了这片丘陵的北侧边缘。
他选的位置正好卡在金军往东北方向去的必经之路上，一段不高的土坡横在前面，坡顶长了些枯草，坡面上有几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马可以走但速度快不起来。
杨再兴把骑兵散在坡顶的枯草后面等着，他儿子杨继周蹲在他旁边，两把戟插在坡面的湿土里面竖着。
金兀术的前锋拐进那道土沟之后不久就到了这片土坡前面。
走在最前面的是金兀术的亲兵队，大约三百骑，马快人也精壮，远远看见坡顶上有人影动了一下就勒住了马。
后面跟着的中军步卒不知道前面停了还在往前涌，挤在土沟出口处堵着过不来。
金兀术从亲兵队后面策马上来站在土沟出口处朝坡顶望了一眼，看到了坡顶那些枯草后面露出来的马头和人影。
他没有下令后退，因为他知道后面也有宋军的追兵，岳云的赤兔马和双锤刚刚还在中军营区里面，现在大概已经跟过来了。
杨再兴没有等金兀术做出选择。
他提枪翻身上马从坡顶冲了下来，杨继周从旁边紧跟着也冲了下去，后面的骑兵跟着涌出来的时候马蹄踩在湿土坡面上溅起的泥点子甩得老高。
杨再兴的枪尖对着最前面那排亲兵队扫过去，一枪挑翻了两个，枪杆横着扫过去又扫落了一个。
杨继周跟在他爹侧后方，双戟左刺右架，左手戟架住了侧面刺过来的一杆枪，右手戟顺着枪杆方向捅进了那金兵的胸口，人往后倒的时候戟尖拔出来带着一股血线甩在湿地上。
父子俩从坡顶冲下来到土沟出口这段距离只用了几个呼吸，金兀术的亲兵队被他们撞散了半边，有人调转马头往侧面跑，有人举着枪迎上来被杨再兴连枪带人拨到了一边。
金兀术在亲兵队后面看着杨再兴父子冲过来的方向，他身边的几名偏将催马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叫阿鲁带的偏将端着长柄斧头朝杨再兴的马头砍了过来，杨再兴没有正面接他的斧头，稍微偏了一下马身让那斧头从他肩膀外侧劈空了，同时手里的枪从下往上捅进了阿鲁带马腹侧面，那匹马的肚子被扎穿之后前腿一软往前栽倒，阿鲁带从马背上摔了出去滚进旁边的泥沟里。
杨继周从侧翼绕过去补了一戟，阿鲁带在沟里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杨继周右手戟从上方搠了一下就没再动了。
金兀术的亲兵队在土沟出口处被杨再兴父子这一冲彻底打散了，后面跟上的步卒又被堵在沟里面出不来，往前推不动，往后撤退的路也被岳云带人从南面封住了。
杨再兴没有继续往前冲，他勒住马横在土沟出口处，枪尖对着金兀术的方向。
杨继周从他爹旁边把双戟在身前交叉了一下又分开了，父子俩之间的距离大约一匹马宽，刚好把土沟出口封死。
金兀术后面传来了马蹄声。
岳云骑着赤兔从南面追上来了，赤兔在泥地里面的速度比其他马快，岳云已经看到了土沟口被堵住的情况。
他没有减速，催马从南面绕到了土沟的东侧，那里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双锤握在手里，锤面上还没有干透的血被雨水泡过的泥水冲刷成了淡红色。
高宠从西面也到了，虎头枪的枪尖上还滴着东西，他带着骑兵从西面封住了另一条可能的退路。
三面合围，金兀术被堵在了土沟和那片洼地之间。
金兀术骑在马上看了看四周。
东面是岳云，西面是高宠，正前方是杨再兴父子。
他身后那些从沟里面陆续挤出来的兵被这三面合围的阵势挤在了中间那片低洼的泥地里面，人挨着人脚挨着脚，有些人已经丢了枪蹲了下来，有些人还握着兵器站在那里但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
金兀术骑马站在人群中间，那头盔上的红缨被夜雨淋湿之后干了又湿，现在湿漉漉地耷拉在盔顶上面，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四周的宋军骑兵没有再往前逼，就那么围了一圈站住了，杨再兴的枪指着他的方向没有放下来，高宠的虎头枪也指着同样的方向。
金兀术把缰绳松开了，在马上坐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马鞍前面那些溅上去的泥点子和血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雨后的天空裂开的云缝里面透出来了一片淡蓝色的天光，那道光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照着一片被人踩烂了的草丛和几根断在泥里的箭杆。
金兀术看了一会儿那片天光，然后把腰间的佩刀解了下来，他身后还有几个亲兵站在泥地里面，有一个把手里的枪搁在了地上，另一个跟着也搁了。
泥地里面站着的金兵一个一个把手里的兵器放下来，枪、刀、斧头、盾牌，横七竖八地搁在泥水里面，搁下去的时候溅起的水花一圈一圈散开来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