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雨了。
天亮的时候日头没有出来，云厚了一层压在头顶上，把整个天捂成了灰白色。
风从东南面吹过来的，带着一股潮气，跟前几天那种干热的风完全两回事，吹到人身上黏糊糊的，盔甲内侧贴着的棉衬吸了潮气之后贴在皮肤上不舒服。
前营的兵蹲在壕沟边上往嘴里塞干饼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看天，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了。伙头兵在灶台前面生火的时候柴火受了潮，烟冒出来比平时多，黑烟打着旋往上卷，被压下来的云层挡住了散不出去，积在营寨上空薄薄的一层，混在灰白的天色里面看不出来了。
金军那边今天出营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前营的队伍从帐篷里面往外走的时候，有些人走了几步就蹲下去了，后面的人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推进的速度比前两天慢，步卒的靴子踩在土面上有轻微的吱嘎声，土面吸了潮气之后踩上去发软。
金军的弓手在阵前列好之后拉了拉弓弦，弦上缠了油布防潮，但拉起来的手感还是发涩。
宋军阵前今天出奇地安静。
金军没有发起猛攻，前锋到了壕沟前面停住了，后面的人零零散散地跟上来的，队列拖得老长。
两边隔着壕沟僵持了小半个时辰，金军那边只放了几轮稀疏的箭，箭飞过来的时候力道不够准头也偏，钉在土墙上的箭杆有气无力地垂着。
宋军弓手回了两轮箭，金军前排的人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撤。
午前的时候风忽然大起来了。
先是帐篷顶上的布面被风掀起来扑扑地拍打着帐杆，然后伙头兵的灶台上面那些锅碗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有人伸手去扶锅，锅里的热水被风刮得往外溅了一地。
风从东南面越刮越猛，吹到人身上带凉意了，跟前几天的热风完全不同。
营寨里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响，旗面绷成了一条直线往西北方向拉着，旗杆在风里面吱嘎吱嘎地响。
天从灰白色变成了铅灰色。
云层压得更低了，低到远处的金军大营的帐篷顶都快够着云底了，天光和地面之间的那片空气像是被人挤薄了，所有的颜色都沉下去了，只剩下灰和暗黄混在一起。
风刮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雨点不大，稀稀拉拉的，砸在土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沿边上的灰土被雨水打得溅起来又落下去。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风裹着雨往人身上拍的时候角度斜得厉害，从东南面横着扫过来，打在人甲片上面啪啪地响。
一个多时辰之后雨更大了，天黑得像傍晚似的，风裹着雨一阵一阵地横着拍过来，金军前营那些帐篷被风掀翻了几十顶，布面被刮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下去盖在旁边的营帐顶上。
没有翻的帐篷也在风里剧烈地晃动着，帐杆被吹得弯下去又弹回来，里面的人扶着帐杆撑不住。
粮草堆上盖的油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雨水顺着开口灌进去把草料淋湿了。
火头兵想抢救灶台上的东西，锅碗瓢盆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滚落进泥水里，灶眼里面的柴火湿透了，连烟都不冒了。
金军前营的兵从帐篷里面钻出来找避雨的地方，有些跑到了还没有被风吹翻的帐篷里挤着，有些干脆蹲在泥地里面抱着头由着雨淋。
地上的土被雨水泡软了之后踩下去脚陷进去半寸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泥浆，马在棚子里踢着栏杆，棚顶漏了水砸在马背上，马嘶了几声就安静了。
金军大营外围那几排往宋营方向推进的壕沟和工事被雨水一冲，沟沿上的土松了，滑进沟底把沟填了一半。
堆在壕沟边上的沙袋吸了水之后鼓胀起来，有的袋口松了沙土漏出来淌成了泥浆。
金兀术站在中军帅帐门口看着这一切，帅帐搭得结实，帐杆比普通的粗了两倍，风把帐布吹得鼓胀着往外推，但没有倒。
他站在那里身上的甲胄很快就淋湿了，水顺着甲片的缝隙往里面渗，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有进帐。
宋营这边的雨也大，但损失比金军小得多。
营寨扎的时候选的是一块地势稍高的平地，雨水淌下来顺着排水沟往两侧分流出去了，帐篷周围没有积水。
帐布虽然也在风里拍打着但帐杆扎得深，风掀了几次没有掀动。
壕沟里积了水但沟壁被草席和木板加固过，没有被冲塌。
伙头兵的灶台搭得高，上面罩了挡雨棚，虽然火被潮气压得不太旺但烟还往上升着。
士卒们钻在帐篷里面把甲片上的雨水擦干，有人把弓箭的弦取下来用干布裹了塞在怀里面暖着防潮。
有人蹲在帐篷口往外看，看着金军那边的方向，那边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雨幕后面那些模糊的帐篷轮廓在风里面歪歪扭扭地晃着。
雨一直下到天黑之后也没有停。
风小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雨从横着扫变成了斜着飘，细密的雨丝在夜里看不见，只能听到打在帐布上的声音密集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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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大营那边整夜都有声音传过来，帐篷被风掀翻的声响、马匹踩在泥浆里的哗啦声、兵卒在雨里跑动的脚步声、铁器被雨水淋湿之后碰撞发出来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雨声里面断断续续的。
岳飞半夜从帅帐里面出来的时候雨小了。
他站在帐门口的挡雨棚底下往东面看了一眼，金军大营那边没有几处火光，黑沉沉的一片浸在夜色和雨水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帐，里面油灯亮着，舆图摊在案上，炭笔搁在旁边。
岳云也在帐里，坐在侧面一把矮凳上，甲胄没有全穿，皮甲外面披了一件干的罩衣。
岳飞走到案前看着舆图上金军大营位置标注的那些记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金军大营北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方向指向黄龙府。
“明天雨停了之后，金兀术会退。”岳飞说，声音不高，“退了之后他有两种走法，一种是往北退回黄龙府里面，一种是往东面走从野地里绕。你去告诉杨再兴和高宠，明天天亮之后带骑兵绕到金军大营东面和北面等着，他往北走就兜住他，他往东走就截断他。”
岳云站起来把双锤从桌腿边拎起来，罩衣下面皮甲已经穿好了：“他不退呢？雨停了还继续打？”
岳飞看着舆图上金军大营的标记：“他粮草湿透了，兵淋了一夜雨，弓弦受潮放不出箭，泥地里骑兵跑不动。拿什么打。他唯一的活路是趁雨没停透先撤，撤回黄龙府城里面还可以靠着城墙再耗一阵。”岳飞搁下炭笔，“他要是今晚没有动，明天天亮他就走不了了。”
岳云出了帅帐走进雨里。
雨丝细细地飘着，比之前小了很多，风也弱了。
营寨里面排水沟里的水还在哗哗地往外流，帐篷之间的土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踩上去溅开一圈圈的波纹。
背嵬军营帐那边有人在收拾东西，是岳云让他提前准备好的，马已经喂过草了，鞍具擦干了油上了新的一层。
他走到杨再兴的营帐外面敲了一下帐杆，里面杨再兴的声音传出来：“谁？”岳云说：“杨叔父，明天天亮要动，让你的人提前做好准备。”里面应了一声。
他又去高宠的营帐外面说了一遍。
岳云站在夜雨里面的营寨中间最后看了一眼金军大营的方向，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翻倒的帐篷和被雨淋透的粮草垛的形状已经模糊在了夜色和雨幕里面，雨水顺着他的盔沿往下淌，滴在积水里面溅起一圈圈的波纹，一圈叠着一圈，散了又起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