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金军中军大营的高地上多了一面更大的帅旗，旗杆比前几天那面粗了一倍，旗面在晨风里面展开着，上面绣了金线边。
金兀术本人骑马站在帅旗下面，甲胄换了一身新的，头盔上的红缨扎得齐整，昨天那种沉默的坐姿今天变了，他骑在马上来回走动，在阵前从东到西走了一遍。
他走过每一处阵列前面的时候那些金兵抬头看着他。
红缨在晨光底下晃着，他的马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准，踏到的地方原本散着的人收拢了，原本弯着的腰挺直了一些。
金兀术走完那一趟回去的时候帅旗跟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他勒住马在阵前站定了，然后朝左右各举了一次刀。
左翼徒单兀典的兵先动了。
四万多人从营寨南侧压过来的时候那股气势比前几天又凶了一截，虽然人数少了但冲起来的时候喊声比之前更响，像是一口气憋久了终于吼出来。
右翼术虎高琪的人紧跟着从东面也动了，人数比左翼少，但阵型收得紧，枪尖排得密。
正面中军没有大举压上，金兀术把主力留在手里握着，看着两翼先动。
宋营三面告急。
东面术虎高琪的右翼朝着高宠守的那个侧翼路口猛冲，高宠带骑兵从路口的侧面横切出去接战，双方骑兵撞在一起的时候刀枪磕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没有断过。
术虎高琪这回没有留手，他让后续的轻骑一波接着一波往前送，前面倒了后面的踩着过去接着冲。
高宠的骑兵在路口反复对冲，冲出去又退回来再冲出去，那一片地已经被马蹄踏成了泥浆地。
西面徒单兀典的左翼压到了杨再兴父子守的缺口外面，这次来的人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多。
杨再兴的枪和杨继周的双戟在缺口内侧打了一个时辰没有歇过，他左手架右手刺，两把戟轮换着用到了后来已经分不清先出哪把了，全是凭着本能去挡去刺去挑。
杨继周的肩膀上的伤口在反复的发力中又被扯开了，布条外面透出来新的红色。
正面关铃带步兵守第五道和第六道壕沟之间的地段。
金军从中路冲过来的人虽然不如两翼多，但都是金兀术留着的主力精锐，阵型严，推进的速度稳，不像两翼那些跑着跑着就散了的兵。
关铃左肩使不上力，弓射到一半左右肩膀疼得抬不起来了，他把弓丢给了旁边的兵，右手从地上捡了一杆断了半截的长枪，站在壕沟后面靠着土堆往下捅，每捅一个金兵就栽进壕沟里面。
捅了不知道多少个之后枪杆断了，他又换了一杆接着捅。
金军三面同时压上来的时候，宋营前段防线的压力到了开战以来的最高点。
东面高宠的骑兵被术虎高琪的人越压越靠内，侧翼路口已经退到了第七道壕沟的外沿。
西面杨再兴父子守的缺口虽然没有被彻底打穿，但缺口两侧的土墙被徒单兀典的人从外面推塌了更多，缺口宽度已经比早上扩了一倍有余，杨再兴靠两个人堵不住了，后面补上来的步兵虽然堵了一部分但金军还是有人从缺口两侧翻进来的。
正面关铃那段被金军主力一拨一拨地冲击之后，第五道壕沟和第六道壕沟之间的那段防线在午前失守了，关铃带着人退到第六道壕沟后面继续顶着，但第六道壕沟也只有大半人深的沟面了，金军精锐冲到沟沿的时候有的人直接跳过了沟面落在对面的人群里搏杀。
最凶的那一波冲到了宋营南面第二道壕沟后面，那里距离岳飞帅帐不到三百步。
金军前锋从正面突破了第六道壕沟之后没有停，踩着沟底倒了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继续往前推，推到了第七道壕沟前面。
第七道壕沟是宋营最后一道前置防线，沟后面就是帐篷区了，岳飞的帅帐就在帐篷区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
冲在最前面的那批金兵在第七道壕沟外面列了阵，后面跟着更多的人从第六道壕沟方向涌过来。
岳云从指挥台上下来了。
赤兔马背上的鞍具刚被亲兵紧了紧肚带。
岳云翻身上马，提着双锤催马到了背嵬军阵列前面。
白甲白马双锤在他手里各朝下垂着，赤兔的马蹄在帐篷之间的土路上踏了两下，马头朝前昂着，鬃毛在风里翻。
岳云没有喊话，他勒马站了一瞬，然后把双锤抬了起来平举过肩，左右各一柄，锤面在日头底下反着两片白光。
八千背嵬军在他身后看见了那两片白光，马队开始动了，从营寨中段两侧涌出来汇成楔形队列跟在赤兔马后面，枪尖朝前，马镫踩实。
岳云催马冲出去的时候赤兔的步子拉得很大。
他双手各握一柄锤，锤柄缠了布条握得紧，赤兔跑起来的节奏稳，不需要他分心去调整马位，他只需要看着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那排金兵已经近到能看清铁盔下面那些干裂的嘴唇和发白的脸了，岳云左手锤先扫出去砸在了最近那骑的马头侧面，锤面砸在马颅骨上那一声闷响混在混战中不怎么显眼，但被砸中的马头偏了半圈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金兵被甩了出去。他右手锤紧跟着向前递出，砸在第二骑金兵的胸口甲片上，铁甲被锤面砸得凹陷了一块，那人从马上往后仰倒，砸在后面的人堆里撞翻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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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兔马从那两匹倒了的马之间穿了过去，岳云左锤右锤交替抡着，左边来一个左边锤面就到了，右边靠一个右边锤面跟上了，两柄锤在赤兔马两侧划着弧线，锤面所过之处金兵的阵型就缺一块。
他在金军前锋阵型中段来回冲了两趟，银甲白马双锤在那片灰黑色的人群中间格外分明，每冲一趟就有一片金兵被打散，锤面砸在马头或者人身上的声音连成了一串闷响。
赤兔的速度快，岳云的双锤跟马的速度配合着，马每跑一步锤子就有一个落点，落点处必然有一个金兵从马背上消失。
冲第三趟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骑黑马的金兵百夫长端枪朝他刺过来，岳云没有躲，左手锤往上一抬把枪杆架住了，锤面上的铁把枪杆撞得偏了方向，那人的枪尖从岳云头盔边上三指的地方刺空了，岳云右手锤紧跟着砸在了那人的侧腰上，人从马背上横着飞了出去砸进了旁边的人群。
背嵬军跟着岳云的冲锋方向在涌进涌出，楔形队列在金军前锋阵型里面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
冲在最前面的那批金兵被反推了回去，退到了第七道壕沟边沿又退了第六道壕沟，背嵬军追着他们越过了壕沟，马蹄踏过沟底那些散落的枪和盾牌的时候铁掌磕在铁器上叮当响。
岳云冲在最前面一路没有停，赤兔越过第六道壕沟的时候前蹄踏在沟沿上跳了一下稳稳落地，岳云坐在鞍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直回来，双锤还在手上，锤面上的血被风吹得在锤面上拉出了细长的纹路。
金兀术骑在马上看着那个方向。
他看不到岳云的脸，但能看见那匹赤红色的马和银甲白锤在那片灰黑色的队伍里反复出入，轨迹清晰得很，每一趟都在金军的前锋阵列里面切开一条路，切开了之后后面的金兵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那条路堵住，但岳云已经转到下一个方向去了。
金兀术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攥紧了，目光一直追着那匹赤红色马的移动方向，从东跟到西又从西跟到东，马背上的那个人没有停过的意思。
他身后右翼的术虎高琪被人从前面扶回来了。
术虎高琪的左臂上中了一箭没有拔，两个亲兵架着他走到金兀术身边想说点什么，金兀术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还停在远处那片正在被反推回去的前锋阵列上面。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金军鸣金收兵了。
退回去的队伍比早上少了不止两成，有人走着走着忽然歪倒在路边没有再站起来。
宋军前沿又后撤了一截，第七道壕沟外面的空地在收兵之后空出来了，地上躺着的人和马横七竖八，没人收拾。
营寨从最初扎下来算起已经被压缩了将近四分之一，后面的帐篷挤得比前几天密了，住着的人少了，空出来的帐篷被拆了木料拿去加固最后那几道壕沟。
岳云从战场上撤回来的时候没有回帅帐，他下了马牵着赤兔在背嵬军营区里面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水槽旁边停了，把马牵过去饮水。
赤兔低头喝水的时候他把双锤搁在水槽沿上，伸手攥了一把水往自己脸上浇了一下，水从盔沿的缝隙里面渗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淌了几道，凉意激得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赤兔喝水，水槽里的水反射着西边的日头，碎金色的光在水面上晃着。
远处金军退回去的队列已经消失在了暮色的方向里，那片天地之间的界线上只剩一些零散的黑点在慢慢往北移动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岳云把赤兔从水槽边牵开，提起搁在水槽沿上的双锤挂回马鞍侧面的挂钩上，转身往帅帐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面断了杆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