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的各路援兵从黄龙府北面和东北面的官道上涌进来，城北那片空地上全是人。
头一批到的扎了营，第二批到的没有地方扎了，就靠着前一批的营帐外侧临时撑了帐篷，第三批到的时候连撑帐篷的地方都不够，直接把队伍散在北面的旷野上席地而坐。
火把从黄昏烧到天亮再从亮烧到黑，几天下来城北那一片连绵的火光把天都映得发暗。
金兀术在第四天傍晚收到了最后一批援兵的到达报告。
他坐在府衙大堂里听完了，把那张写着各路兵力汇总的纸在案面上摊平了又看了一遍。
东京路完颜阿鲁带带了五万人，上京路徒单兀典带了四万出头，会宁府术虎高琪带的是六万精锐，其他几路偏师凑了三万多，加上黄龙府原有的守军，城外集结的总兵力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金兀术的手指在纸面上那些数字上面慢慢按了一遍，然后把纸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他站起来走出了府衙大堂，沿着黄龙府的主街往北门方向走。
街两边的百姓已经被清空了，沿街的铺面门窗紧闭，偶尔有守军在街角站着，看见金兀术走过来就站直了。
他经过南大街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南面城墙的方向，抛石机这两天没有砸，城墙上的人正在补那些被砸坏的垛口，有几个兵蹲在墙头拿泥灰抹裂缝，看见金兀术看过来就低下了头。
北门外面的营帐连绵出去看不到头。
金兀术出了城门之后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最近的那排帐篷扫过去扫到远处天边线下面那一排，旗子插了不少，颜色和形状各不一样，在风里面翻着。
完颜阿鲁带从左边一顶帐篷里走出来迎上来，朝金兀术行了个礼：“元帅，各路人马已经全部到位，粮草还能撑二十天。”金兀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城。
第二天清晨黄龙府北门外搭建了一座临时的高台，木板铺的，四角用粗木桩撑着。
金兀术走上高台的时候下面已经站满了将领和各部的亲兵代表，黑压压一大片人从台子底下一直排到远处的营帐前面。
金兀术站到台子正中间，面前是一张长条案桌，案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面搁着一柄出鞘的刀。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但传得远，因为台子底下安静得没有人出声：“岳飞十五万人从南面压过来，围了黄龙府快半个月。有人说守，有人说不守。我选了打。二十万人在城外坐着不打，等城墙被砸开了再打，那是蠢人干的事。”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柄刀。
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光亮，在晨光底下白花花一片。
金兀术把刀举起来，刀尖朝下，然后一刀劈在案角上。
案角被刀锋削下来一块木茬，落在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台边沿掉了下去。
台下的人群里有几个人动了动脚，但没有人出声。
“今晚各营收拾装备，明天卯时出城。”金兀术把刀放回案上，“我走中间，完颜阿鲁带走前锋，徒单兀典走左翼，术虎高琪走右翼。铁滑车开道，铁浮屠跟后，步卒跟进，轻骑从两翼包抄。前锋绕到宋营东面打他侧翼，中军从正面压，左右翼负责兜他的退路。一旦打穿了就追着打，不给他重整的时间。”
说完之后他从高台上走下来，完颜阿鲁带跟在他旁边问了一句“黄龙府城里留多少人守”，金兀术说“留两万，四门各五千，城门关死了不放任何人进出”。
完颜阿鲁带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前锋营的事了。
那天夜里黄龙府北门外的营帐里火把比前几天烧得更旺，整夜不灭。
各营的兵在收拾甲胄和兵器，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检查马掌，粮车被重新装了一遍把重的东西往车底压。
金兀术没有睡，他坐在自己那顶最大的帅帐里面，面前的案上摊着黄龙府周围的舆图，图上标注了宋军营寨的位置和地形起伏。
他的手指在宋营东侧那一片缓坡地带划了几道弧线，那里是他选的主攻方向，坡面缓，骑兵冲起来加速快，铁滑车从坡上往下推的时候冲力更大。
他看了一会儿把舆图卷起来放在案角，起身出了帐篷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
北面的营帐火光把天空都烧红了，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火光亮了一阵子，风里带着夏初的潮气和马蹄踩翻的土腥味。
第二天天亮之前北门外的队伍就开始动了。
最前面的是铁滑车，三百架铁皮包裹的滑车被六匹马拉着一辆辆从营地里拉出来，在城门外面的空地上排成了方阵。
铁滑车后面是完颜阿鲁带的五万前锋，步骑混编，骑马的排在前面步卒跟在后面，枪尖朝上一排排的。
中军的位置在队伍正中，金兀术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甲胄穿得齐整，铁盔下的脸看不清表情，身后跟着亲兵队和帅旗。
徒单兀典带着左翼四万余人从队伍的左侧铺开，术虎高琪带着右翼六万人从右侧散开，整个金军的队列从北门外的空地往东延伸出去，连绵了四五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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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出了黄龙府北门之后没有直接往南走，而是向东偏了一个大弯
。金兀术选择的路线是从东面绕到宋营的侧翼再往南压，这样既能避开宋军正面布置的防线，又能从地势稍高的坡面上借势冲击。
队伍沿着东面丘陵地带的边缘缓缓移动，铁滑车的车轮在官道上碾出两道深痕，步卒的脚步声从地面传上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金兀术骑马走在队伍正中的位置，两侧的旗子在他头顶翻着，日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在官道的地面上，细长的一条随着马步晃动。
从日出走到午前，队伍的前锋已经绕到了黄龙府东南方向，宋军营寨的轮廓在远处可以看清楚了。
完颜阿鲁带派了斥候回来报位置，说前锋已经到了宋营东面大约五里处，前方的地势开阔，坡面平缓。
金兀术接到回报后在马上坐直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能看到宋营东侧外围的栅栏和壕沟的痕迹了，距离还远但已经能分辨出工事的走向和密度。
他勒住马让队伍在行进中缓慢调整方向，把正面逐渐对准宋营东侧的方向。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了大约两里之后金兀术下令停住了。
他没有让前锋继续逼近宋营的射程范围，而是让整支队伍在距离宋营东面大约三里处重新列阵。
各部的传令兵骑着马在阵列之间来回跑动，调整铁滑车的位置和骑兵的间距，步卒从行军纵队变成横队，左右两翼往前压了些形成弧线。
整个列阵的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二十万人从一路行军的队伍重新变成一面临阵的阵列，铁滑车横在前排，骑兵布在两侧，步卒列在中后段，旗帜重新插了一遍。
金兀术骑马在阵列前面走了一趟，从最右翼走到最左翼再走回来。
他经过每一部阵前的时候那一片的兵将都在看他，他也看着他们。
走完之后他回到了阵列正中帅旗的位置，勒住马，把目光投向宋营的方向。
从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宋营东侧外围的栅栏、壕沟和鹿角的排布了，能看到营寨内部帐篷的灰白色顶连成一片，还能看到了望台上有人影。
岳飞的帅旗插在营寨中央的位置，旗面在风里展开着，上面的字隔了这么远看不清，但能看出旗面比周围其他旗子都大了一号。
金兀术在马上坐直了，缰绳松松地攥在手里，两条腿夹着马肚子踩实了马镫。
他就那么骑着马站在阵列正前方，看着宋营的方向，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令。
他身后二十万人的阵列安安静静地铺在平地上，铁滑车横成一排，骑兵的马偶尔甩一下尾巴，步卒的枪尖在日光底下反着细碎的光，旗子在风里翻着。
整个阵面上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吹旗面的哗啦声和马匹偶尔的喷鼻声在响。
远处的宋营了望台上，岳飞在台子上站着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手扶着面前的栏杆，面朝东面。
从这个高度望出去，金军的阵型铺在视野里清清楚楚，从前排的铁滑车到后排的步卒方阵，从左翼的骑兵到右翼的旗号，二十万人的队列在初夏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铁灰色的光泽，从东往西伸展开来盖住了那片坡地上的枯草和田埂。
岳飞看了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把他战袍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身后站着的传令兵安静地等着，没有人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岳飞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他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