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部队开始下山。
虎头岭被占之后宋军就在官道上有了一个稳当的支点，以后辽阳过来的粮车到了岭脚底下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岳云在岭顶上留了一个千人队驻守，领头的叫孙茂，是个跟了他四年的老都头，话不多但做事稳当。
岳云跟他交代了几句，主要说的是滚石别全用了，隔几天搬一些到岭顶北沿重新堆上，再就是留意北面来的动静，不管是咸平府方向还是更北边过来的，发现了立刻放烽烟报信。
从虎头岭下来往北走的时候路平了些。
官道在岭北走了一段之后开始往东北方向偏，地面比南面开阔了不少，两边的树也稀了，视野好得让人一眼能看出十几里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锋就到了咸平府城外十里左右的地方。
杨继周先派了一队斥候贴着路边田埂摸上去看情况，过了半个时辰斥候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跟岳云之前知道的大差不差，城南三道防线，陷马坑第一道，壕沟第二道，鹿角第三道。
但斥候还补了一个细节，说那些陷马坑的间距比情报上写的密，每个坑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丈，骑兵如果想从坑与坑之间穿过去，马腿稍一偏就容易踩进去。
岳云让全军在城外十里处扎了营。
这个距离离城墙不远不近，金兵的箭够不着，但城头上的人往南面看能看见宋军帐篷的顶。
扎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伙头兵就地挖灶做饭，士兵们从粮车上卸下来帐篷和草垫子开始搭，营寨的壕沟和鹿角也要重新布一圈。
这些活儿他们从锦州一路做到辽阳，又从辽阳一路做到咸平府，熟练得不用军官催，各队自己就把事情分了。年轻人搭帐篷，老兵挖沟，马夫去河边饮马，各忙各的，营地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岳云带着高宠和杨继周骑马往前多走了一段，走到了那些陷马坑看得比较清楚的地方才勒住马。
暮色里那片空地看起来跟普通的荒田差不多，但仔细看的话能分辨出地面上有些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草的倒伏方向也不太自然。
岳云翻身下马捡了块石头往前扔，落地的声音跟正常的土面不太一样，带着一种闷闷的空响。
他又捡了块石头往旁边扔了十几步远，这回是实的。
“坑口上盖的是干草和浮土，”杨继周说，“踩上去就塌。白天还好能分辨颜色，晚上要是摸黑冲锋，骑兵冲出一百步至少栽进去两百匹。”
高宠在旁边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看了看那片空地的范围，说道：“这玩意儿怎么破？拿步兵去趟？那就是送死。”
岳云没马上回答。
他往回走了几十步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官道旁边那些干透的泥巴，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明早让人把草垫子拿出来，用绳子串在一起编成大排，步兵举着草垫子铺在坑面上走过去，马跟在后头踩着草垫子过。坑口的浮土撑不住草垫的重量，但草垫铺开了之后跨度大，搭在坑口两侧的实地上就能撑住人。等步兵把第一排坑填实了，后面的就好办了。”
高宠琢磨了一下：“草垫子得编多长？”
“两丈左右吧。”岳云说，“坑跟坑之间隔了一丈，两丈长的草垫至少能搭住三个坑。让人连夜编，能编多少算多少，明天天亮不够的话接着编。”
当夜营寨里的篝火没全灭，伙头兵和辅兵被临时抽调了一部分出来编草垫。
他们从粮车上卸下来那些备用的草垫子，用麻绳和皮条一捆一捆地接起来，接成长条。
编的时候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被草刺扎了手骂骂咧咧的，但没人放下手里的活儿不干。
郑怀蹲在旁边看着他们编，手里攥着一根皮条在指头上绕来绕去，时不时插嘴说“那边接得松了再勒紧点”。
张奎靠在粮车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被郑怀踹了一脚靴子又醒了，嘟囔了两句换个姿势接着睡。
天快亮的时候草垫编了五六十条，每条约摸两丈长。
岳云起来看了看觉得够用了，让人把编好的草垫子搬到前锋营那边去待命。
天亮之后吃了早饭，岳云把诸将叫过来布置了今天的打法。
关铃带三千步兵把草垫子顶在头顶往前推进，到了陷马坑区域就把草垫子铺下去铺成通道，后面的工兵跟着往坑里填土。
杨继周带骑兵在步兵后面压阵，等通道铺稳了骑兵就从上面踩过去。
高宠的骑兵先不动，留着等第一道防线打通之后再说。
关铃领了任务就开始动。
三千步兵排成三排横队，每人举着一截接好的草垫子，前面的人把草垫子往地上一铺，后面的踩着草垫往前走一段，再把手里的草垫子接上去往前铺。
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灰色的长虫在田埂上慢慢往前拱。
城头金兵看见宋军动了，开始放箭，箭矢从城头飞过来大半落在草垫子上，钉在草层里晃晃悠悠地竖着，偶尔有越过草垫子扎到步兵肩甲上的，被甲片挡了一下偏开了，没有重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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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步兵小腿中箭倒下去了，后面的人把他们拖回后方，补上的人接着往前铺。
陷马坑果然撑不住草垫子的跨度。
那些草垫搭在坑口两侧的实地上，步兵踩上去虽然有晃动但不会塌。
偶尔有人踩偏了踩到坑口边缘的虚土，脚陷进去半个小腿，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坑口露出来能看到里面削尖的木桩子。
工兵跟在后面用铁锹往坑里填土，填一个平一个。
第一排陷马坑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填实了，第二排和第三排也用同样的法子一个个填过去。
等三道陷马坑全部填平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关铃的步兵把最后一条草垫子收了回来卷成一卷扛在肩上往回撤。
城头的箭还在稀稀拉拉地落着，但已经够不着退回去的步兵了。
第一道防线就这样没了。
那些坑被填平之后和周围的地面一样平整，骑兵可以毫无阻碍地冲过去。
完颜讹鲁大概也看见了这一幕，城墙上开始有更多的金兵被调到了南面垛口后面，弓弩手的人数明显比早上多了不少。
岳云站在指挥台上看了看那片被填平的地面，又看了看远处那道壕沟的方向，壕沟后面那些半人高的土墙还完整地立着，土墙后面的弓手藏在阴影里面看不清人数。
营寨里开始有人端午饭出来。
岳云下了指挥台接过亲兵递来的碗，端着蹲在台脚边吃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咸平府的城头。
日头正顶在城楼上头，把城墙的包砖照得一片白晃晃的。
完颜讹鲁大概正站在哪个敌楼里往南看，看他今天怎么对付第二道壕沟。
岳云把碗里最后一筷子饭扒进嘴里，嚼完了站起来，把碗递给亲兵，转头朝营寨里面喊了一声：“郑怀！带人去砍树，今晚之前每人给我扛两根粗树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