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让人砍树，砍的不是普通树，要的是那种够长够粗的树干，一头削尖了当长矛使。
郑怀带着两千人把营地周围几片小树林里能用的树全放倒了，拖回来的树干堆在营寨侧面堆了一大垛，锋利的树梢对着咸平府方向排成一排排的，天黑之前列了五排在那里。
但其实岳云没打算靠这些树干去填那道壕沟，树干是用来做样子的，让城墙上的人看见宋军在准备攻壕的器械。
第二天天还没亮岳云就叫了杨继周过来，两个人蹲在帅帐口那把油灯底下看地图。岳云的手在咸平府城北那块区域画了个圈：“城里的水从北面来的。完颜讹鲁把水井圈在了府衙和南城校场附近，但水源的入口在城外北面三里处，一条暗渠从那边泉眼引进来经过北城粮仓底部分流到各井。你带八百人今天晚上摸到泉眼那儿去，用沙袋和石块把出水口堵上。堵死了之后城里的井水就断了。”
杨继周盯着图上的那道暗渠走向看了几眼，抬头问：“八百人就够了？万一泉眼那边有金兵守着怎么办？”
“守泉眼的人不会太多。”岳云说，“完颜讹鲁把兵力都压在城南防线上，北面他以为暗门封了就没事了，泉眼那边最多放几十个人看着。你带八百人过去足够清掉那几十个人。关键是要快，堵完之后别恋战，撤回来就完了。泉眼一堵，水流一断，城里的水缸水桶撑不过五天。五天之后完颜讹鲁要么渴死要么出城来抢水源，他只要出来，仗就好打了。”
杨继周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他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问：“那他要是撑过五天了呢？城里万一有备用的水窖呢？”
岳云抬头看了看他：“完颜讹鲁在咸平府只待了不到两个月，他没时间挖备用水窖。城里的水井全靠那条暗渠接泉水，渠一断他就只剩存水。存水按照两万人和三千匹马算，最多撑五天到六天。六天之后他不出城也得出。”
杨继周没再问了，掀帘子出去了。
当天傍晚他挑了八百个精壮骑兵，骑的都是那批从辽阳带出来的草原马，马蹄上裹了布，枪尖用布条缠住了免得反光。
趁着天色刚擦黑宋营这边开始烧晚饭的混乱动静，杨继周带着这八百人从营寨东侧绕了出去，贴着田埂和枯草坡一路往北摸。
他们绕开了咸平府南面的金兵哨卡，官道也不走，尽挑那些长满了枯草的野地走。马蹄踩在草根上闷闷的，加上裹了布的马蹄，声音传不出多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多些，杨继周在前面停下马，让人把斥候放出去摸泉眼的位置。
斥候摸了一刻钟回来了，说泉眼在北面三里处一道土坡底下，水从坡脚的石头缝里往外冒，有人工修过的石槽把水接进暗渠入口。
暗渠口是砖砌的，半人高，能钻进去一个人。
守泉眼的金兵有二十来个，缩在泉眼旁边一间矮土屋里，亮着灯，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还有一股烧柴火的味道。杨继周听完之后让人分成三队，一队从土坡上面绕过去封住土屋的后门，一队从左右两侧包抄，他自己带三十个人从正面摸上去。
动手的时候没什么悬念。
二十几个金兵在土屋里围着火堆坐着，外面连个哨兵都没放。
杨继周的人把土屋三面围住了，他一脚踹开门，里面的人还端着碗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火堆边上。
连喊都没喊出几声就全被制住了，有几个还想摸刀，被杨继周的人几拳头夯在脸上，血顺着嘴角淌到胸襟上，人老老实实趴着不动了。
杨继周没管那些人，带了二十个人到泉眼边上。
泉水从石缝里往外冒，速度不快但很稳，咕嘟咕嘟地往外淌，流进石槽之后顺着暗渠口钻进地下。
他让兵搬了附近能找到的大石头和沙袋，把泉眼出水口整个封死了，从石缝到石槽一块儿堵，堵完之后又在上面压了两层土踩实了。
暗渠口也被他用石块堵了一道，确保就算有人从暗渠里面反向疏通也费大劲。
做完这些事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杨继周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水确实不再往外淌了，才带着人撤走。
那二十几个金兵他没杀也没带走，绑了扔在土屋里，留了一句话给那个领头的老兵：“告诉完颜讹鲁，水是他家岳少帅收的，他想要水就出城来谈。”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八百人沿着来路撤回去了。
回到营寨的时候刚过子时，岳云还没睡，在帅帐里对着那张咸平府城防图拿着炭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线。
杨继周掀帘进来，一身的夜风和土腥气，也不坐下，就站在案边说了句：“堵死了。泉眼口子拿石头沙子填了三层，水一滴都流不进去了。守泉眼的二十来个人绑了扔在屋里没杀。”
岳云点了点头把炭笔搁下：“他们多久能发现没水？”
“明天上午吧。”杨继周说，“井里的水面今晚开始往下掉，到天亮的时候那几口大井的水位就该露底了。完颜讹鲁最早明天中午派人查，查到北城那段渠干了我估计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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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城里什么反应岳云看不太清，但斥候每天夜里摸到城墙附近能听到城里面安静得有点反常。
平时咸平府城里晚上的动静不算小，马嘶声狗叫声巡夜兵丁的皮靴声，人在里面过日子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从墙里透出来，隔着几百步也能感受到一股活气儿。
但这几天城里面声音越来越淡了，到了第三天晚上斥候回来报告说南城墙上巡夜的火把少了两排，有些垛口后面的守兵蹲在那里抱着枪一动不动。
第四天的时候岳云亲自带着高宠骑马靠近到护城河外面看了几眼。
城墙上的金兵看着比前几天明显蔫了不少，有人靠在垛口上歪着头像是没睡够，有人嘴唇干得泛白还在舔。
他们看着城外的宋营方向，眼神发直，手里的枪攥着攥着就往下滑。
高宠指着东面那段城墙跟岳云说：“你看那边垛口后面，三个兵缩在一起，中间那个把枪搁地上了，搁地上你看，两个时辰之前斥候说那家伙还拄着枪站着的，这会子坐那儿了。”
完颜讹鲁在城里大概也没闲着。
第四天下午的时候南门城楼上忽然多了几面旗，城头守军的数量比前两天多了一些，像是从别处调了人过来。
但这些人来了也是蔫头耷脑的，嘴里发干，嗓子眼发紧，喊个号子都喊不响。
岳云站在指挥台上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些新调来的兵嘴唇也是起了一层白皮，有人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扶着地喘气，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才又站起来。这些人明显是从城里各处搜罗过来的，但缺水这种事跟调兵多少没关系，多少人来了都得渴。
当天傍晚杨继周从营寨北面转了一圈回来，带回来一个有意思的事。
他说北城那截城墙脚下靠西边的位置，有几户住在城根下的百姓扒着城头往下扔东西，扔的是破布条和碎纸片，有的上面好像画着什么。
杨继周让人把那些东西捡回来了，破布条和碎纸片上的图案虽然潦草但能看出画的是井，井旁边打着叉。那是城里的百姓在告诉城外的人，他们没水了。
岳云捏着那几块破布条翻了翻，递给旁边的耶律明月看。
耶律明月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城里连百姓的井都干了。完颜讹鲁肯定把所有存水都集中管制了，老百姓怕是连刷锅水都没得喝，要不然不至于想出扔纸条子这办法。”
岳云把那几块布条叠起来收进了怀里：“明天再等一天。他再不出来的话，后天晚上我让人往护城河里面泼油点火，把城门烧开一道缝再说。”
耶律明月看了他一眼：“烧门容易，但你烧完了之后城里的百姓也遭殃，火不认人的。你不如让他自己出来，他快要撑不住了。”
城里的情况确实如耶律明月所料，撑不住了。
第五天早上斥候回报说南城墙上守军的人数比昨天又少了不少，有些垛口后面的人不见了，像是被抽调到别处去了。
城里面开始有些隐隐的骚动声传出来，虽然隔着城墙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但那种嗡嗡的动静跟正常的城内的动静不一样，带着一种焦躁和黏滞的拖沓感。
岳云让人把几个嗓门大的传令兵调到了营寨最前面，让他们对着城墙方向喊话，喊的话很直白：你们城里没水了，我们岳少帅说了，你们把城门打开，水就给你们送进来，不杀俘虏不抢百姓。
传令兵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筒子轮着嗓子喊了半个上午。
城头那些蔫巴巴的金兵有的蹲在垛口后面听着，没人放箭，也没人回骂。
传令兵喊完之后撤了回来，城墙上静了好一阵子。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南门城楼上忽然动了一下，那面守将旗被人摘了下来，换了一面白晃晃的布挂了上去，挂得不怎么齐整，歪歪斜斜的，但那颜色在日光底下刺眼得很。
那是求和的信号。
岳云看见了那面白旗，但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下了指挥台，让人传杨继周、高宠、关铃到帅帐来。
完颜讹鲁挂白旗不是开城门投降，是求和，求和就说明他打算谈条件。
谈条件这事岳云不排斥，但谈完了要是谈不拢，该打还得打。
他走到帅帐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南门城楼上那面歪歪斜斜的白布，风把这头吹卷了一角又松开，反反复复的，像那个城里的主将这会儿大概也是翻来覆去下不了决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