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讹鲁站在咸平府南门城楼上，看着远处官道上偶尔出现的宋军斥候，面容阴沉。
他四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背极宽，两只手臂比常人长出半截，年轻时能单手抡起八十斤的铁槊在马上横扫三个回合不换手。
金兀术把他放在咸平府不是因为他的名声，是因为他够硬，够狠，够不讲情面。
十二年前在太行山北麓那一仗，完颜讹鲁带着三千人困守孤岭，断粮五天之后把随军的马匹全部宰了充饥，最后突围时只剩八百人，但这八百人冲出来之后反手又把追兵打了回去。
金兀术从此认定了这个人，逢战必带，守城必用。
咸平府城里的一万五千守军中有三千骑兵，完颜讹鲁把这三千骑全部放在城南校场。
每天天不亮他就亲自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骑兵操练，冲锋队列一遍一遍地跑，从慢跑加速到全力冲刺，马蹄把地面冻土踩成了碎末，翻起来的黑土在晨光里冒着白气。
步兵分守四门，每门三千人，余下三千做预备队放在府衙周围的几条街巷里，随时可以从任何一条巷口涌出来封堵突破口。
完颜讹鲁还让工兵在南门外挖了三道壕沟，每道深六尺宽一丈，沟底密密麻麻插了削尖的木桩，上面覆盖浮土和枯草，远远望去跟平地没有两样。
他在西门外那片坡地上布了上百条绊马索，绳索涂了泥色伏在草皮中间，骑兵跑上去眼睛根本分辨不出来。
北门外看着平平无奇，但他在城门内侧堆了二十几捆浇了油的干柴，随时可以点燃封住门洞。
完颜讹鲁的副将术虎跟了他十二年，从太行山一路跟到了咸平府。
术虎从城楼上走下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他在城头看见了远处官道上宋军斥候的马蹄扬尘，那些人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绕着咸平府转圈，像是在画一张越来越大的包围圈。
术虎走到完颜讹鲁身后低声道：“辽阳那边跑回来的人说，完颜宗骁降了。岳云在辽阳收了契丹和渤海兵，骑兵新增八千人，加上宋军一共接近六万。岳云这把刀磨得够快了。”
完颜讹鲁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城南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骑兵队列，马蹄扬起的尘土被午后的日光穿透成一片暗金色的雾。
那些骑兵穿着铁甲，马背上挂着长枪和弯刀，队列跑动时甲片碰撞的声响像一片细碎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把手按在城垛上，压了压指节，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轻响，那是旧伤在变天时惯常的动静。
“六万人，岳云在辽阳攥了一个拳头。”完颜讹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什么时候来？斥候报了什么？”
术虎答道：“斥候昨天夜里摸到辽阳北门外十里，看见辽阳北门的粮车已经开始动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宋军前锋一定会出现在咸平府城外。元帅从会宁府调的五千御林军也在路上，但至少还要十二天才能到。”
完颜讹鲁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浮起一种很沉的光，像是一头被围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算笼子的栅栏有多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派人去黄龙府，告诉金兀术元帅，咸平府至少能拖住岳云一个月。让他把黄龙府的防线扎紧，别指望我会退。另外给完颜亶皇帝写一道奏表，就说咸平府守军上下齐心，绝不让宋军北进一步。写得好听一点，皇帝在会宁府担惊受怕，需要听点好话。”
术虎领命要走，完颜讹鲁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城里的渤海人和契丹人，再加一道清查。每户的户籍重新核一遍，没有官印的一律抓起来关到北城大牢里。岳云在辽阳用了内应破城，我不会让他在咸平府用同样的招数。不管男女老幼，只要拿不出咸平府官府发的户籍凭证，全部收押，等打完仗再说。”
当天下午，咸平府城南的街道上就多了几十个被金兵押着往北城大牢走的百姓。
有人哭喊着分辨自己的户籍只是丢了还没来得及补办，有人沉默着被推搡前行，街边住户赶紧关门闭户，连窗缝都糊上了桑皮纸，生怕被巡街的金兵看见自家有未登记的人口。
完颜讹鲁站在府衙大堂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手里的茶碗冒着白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茶碗底在托盘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比完颜宗骁难对付得多。
完颜宗骁善守，但善守的人往往过于依赖城墙和工事，一旦城墙破了就手足无措。
完颜讹鲁不同，他不仅在城墙上堆了足够多的滚木礌石和火油罐，还在城内每一条街巷的交叉口都设了临时栅栏和弓手埋伏点。
就算宋军破了城门冲进来，也要面对一座处处暗藏杀机的巷战死地。他还在城西那几口民用水井里下了毒，万一宋军占据了城西区域想取水做饭，那几口井的水喝了就会上吐下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做得太细了。
细到连完颜宗骁封的那道北门暗门他都亲自去检查过。
完颜讹鲁巡北门时在那段颜色略深的墙根前停了好一会儿，伸手推了推砖面，觉得砌得挺结实，黄泥都硬成了砖色，跟旁边的墙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用佩剑的剑柄敲了两下，回声闷实，没有空腔的余响。
那段墙被封得太久了，黄泥填进去之后又经过了几年的雨水渗透和冬夏热胀冷缩，早就压得瓷瓷实实。
完颜讹鲁敲完之后收剑回鞘，转身朝府衙走了，他没听出那段墙底下有一截空腔被黄泥灌塞之后在砖层与砖层之间仍然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那道缝隙从城外通到城内，虽然窄得钻不过一个人，但如果有足够多的人从外面用铁钎扩孔，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扩出一个可容人通过的口子。
完颜讹鲁不知道这件事，完颜宗骁也不知道。
但铁心兰趴在芦苇丛里抠开墙根黄泥的那天夜里感觉到了，那些黄泥松软，一抠就掉，说明内部的填充并没有完全压实。
她回去之后在给岳云的情报里写的原话是：“北墙暗门被封，但封得不死。黄泥虚填，城内一侧有砖拱支撑，拱心留有空隙。攻城当晚如能派精兵带铁钎从外侧扩孔，两刻钟可破。”
那封情报还压在岳云的案头没有送到咸平府，但完颜讹鲁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城墙上所有他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了一遍。
他每天晚上亲自巡城，把四门守将挨个叫来问话，问今天有没有人进出，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有没有人在城墙附近转悠。守将们每天回答的都是没有，完颜讹鲁听完之后沉默地点点头，然后接着巡下一段城墙。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座城还能撑多久。
二月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残雪融化的潮气和远处草原上泥土解冻后的腥味。
完颜讹鲁站在城北墙根下拢了拢袍领，他仰头看着暮色中灰蒙蒙的天际线，知道那个姓岳的年轻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又咔咔响了两声，那是二十年前在草原上跟蒙古人打仗时冻伤的关节留下的根子，每年开春必然要闹一阵。
他转身回了府衙，案上那封金兀术的亲笔信还摊着。
信末那句话他看了第三遍，“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完颜讹鲁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在案前坐了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城防日志。
二月二十八，天晴，北风，斥候报宋军前锋距城约一百五十里。
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把日志合上锁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了十来张写满字的纸，从他接到岳云破辽阳的消息那晚开始写起，每天一张，事无巨细地记着咸平府每一天的城防变化和宋军动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写多少张，但每一张他都会写下去。
写到城破或者援兵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