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冻土开始化软。
辽阳城北的官道上出现了第一道泥泞的辙印，白天融化的雪水到了夜里又冻成薄冰，踩上去咔嚓响。
岳云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春汛一到，路就翻浆了。
杨继周带着八百骑兵出北门那天是二月十四。
他的任务是侦察咸平府城外二十里范围内的地形、路况和金兵哨卡分布。
八百骑分成八队，每队百人，间隔十里一字排开朝北推进，像一把梳子贴着地面梳过去。
杨继周自己带了精干的一百人走在最前面，斥候放出十里外，遇敌则退，遇哨则绕，目标只有一个，摸清咸平府城外所有能走骑兵的路径。
铁心兰没有跟杨继周走一路。
她扮成了一个逃难出来的渤海妇人，头上裹着灰头巾，背着一个碎花布包袱，怀里揣着半张假户籍和两串铜钱。
她走的是官道旁边那条供行人和商贩走的土路，混在一群同样往北逃荒的流民中间，从辽阳一路走到了咸平府城外三十里的一个镇子。
那个镇子叫柳林镇，有百来户人家，南北官道从镇子正中穿过，往北再走三十里就是咸平府。
铁心兰在镇口的茶棚里坐了半个下午，听茶棚里歇脚的人闲聊。
一个赶骡车的贩子说咸平府城这几天封了北门只留南门进出，进城要查证，没有证的一律不让进。
一个卖柴的汉子说城里的金兵这几天多了不少，从北面又调来了一千多人，铁心兰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付了茶钱，背着包袱沿官道继续往北走，在离咸平府城五里的地方找了一户农家借宿。
那户农家只有老两口，儿子去年被金兵征去修工事再没回来。
铁心兰塞了半串铜钱给老妇人，说自己是逃荒来找亲戚的，老妇人收下钱给她腾了半间柴房。
当天夜里，铁心兰等老两口睡熟了，从包袱底摸出一身夜行衣换上，把灰头巾换了黑布裹头，翻窗出去，沿着田埂朝咸平府城摸去。
咸平府的城墙比辽阳矮两尺，但护城河确实更深。
铁心兰趴在城外一片枯黄的芦苇丛里，借着月光丈量护城河的宽度和对岸墙根的距离。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流速不快，但河底似乎很深，水面上没有结冰，说明河水是活水，有地下泉眼在补给。
她数了城头巡夜兵的换防间隔，每一刻钟走一队，队与队之间有大约半盏茶的空档。
更关键的是城北。
她沿着城外的沟渠和灌木丛绕了大半个圈子，终于在北城墙根找到了一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的砖面。
那里的砖缝里填的不是糯米浆白灰，是黄泥。
有些砖的边缘已经剥落了，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缝隙。
完颜宗骁说的那道暗门确实存在，而且封得确实不牢。
铁心兰用手指抠了抠砖缝里的黄泥，湿漉漉的，一抠就掉。
她没敢再动，把抠出来的黄泥原样填回去抹平，然后猫着腰退回了芦苇丛。
回到借宿的农家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她把夜行衣脱下来塞回包袱底，换了那身灰布棉袍重新裹上头巾，坐在柴房里等天亮。
老妇人起来烧火做饭时看见铁心兰在灶台前帮她和面，愣了愣说姑娘你起得真早。
铁心兰笑着应了一声，手里的面团揉得又快又匀。
三天后杨继周回到辽阳时，铁心兰已经在府衙正堂里画完了一张完整的咸平府布防草图。
杨继周带回来的地形情报和铁心兰带回的城防情报拼在一起，在舆图上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咸平府城墙一万五千守军，城北的暗门可以破开，城南的护城河太深需要架浮桥，城西的地势稍高可以架投石车。
岳云站在舆图前面看着那些新填上去的标记，手里的炭笔在城南的护城河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城北的暗门位置点了一个点。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手指点着南门外那片开阔地说：“完颜讹鲁的骑兵主力在南门外扎营，每天出操练冲锋，马蹄把地皮都踩秃了。他显然想在南门外跟我们打野战。”
杨继周在另一侧补充：“城西那片坡地确实能架投石车，但坡度太陡，投石车架上去之后视野虽然好，但退下来的时候容易翻。得提前修一条缓坡道。”
岳云把炭笔搁在舆图架上，盯着那张逐渐丰满起来的地图看了很久。
咸平府不像辽阳那样可以靠内应破城，完颜讹鲁的警惕心比完颜宗骁高得多，城里的渤海人和契丹人被他管得死死的，连铁心兰都没能在柳林镇找到能用的内线。
这一仗，得硬打。
但城北那道暗门是个变数，如果能在正面攻城牵制住完颜讹鲁的主力，派一支精锐从暗门摸进去，两面夹击，胜负的筹码就能往宋军这边偏一偏。
“二月底出发。”岳云转过身来，看着堂中诸将，“杨继周带骑兵提前三天到咸平府北面设伏，铁心兰带五十个精兵在攻城当天夜里从暗门摸进去开城北。攻城那天南门佯攻，西面投石车压阵，北门暗门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诸将抱拳领命。
铁心兰在人群中站直了身，朝岳云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
辽阳到咸平府三百里路，开春之后的第一仗，就要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