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明月走进府衙正堂时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契丹小字。她把纸摊在岳云面前的案上，岳云看了半天没看懂，抬头等她解释。
“草原上六个部落愿意卖马，不止卖马，还卖人。”耶律明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六个部落合起来能出三千骑兵，不用我们配马，他们自带马匹鞍具，只要管粮草军饷就行。条件是契丹人编在一起，不拆散，不混编到汉人营里。还有就是，如果将来打到黄龙府，黄龙府城里的契丹俘虏要放归。”
岳云盯着那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契丹小字看了一会儿，问：“这六个部落可靠吗？”
“不可靠。”耶律明月喝了口茶，“他们跟金人打过，也跟蒙古人打过，还跟辽国旧部打过。草原上的部落谁强跟谁，今天卖马给你，明天也能卖消息给金兀术。但他们有一个好处，认钱认粮不认人，你给得起，他们就替你卖命。”
她放下茶碗，看着岳云的眼睛：“我在这六个部落里待过两年，他们的族长我认识三个。如果让我去谈，三千骑兵能谈下来，而且我能让他们至少在咸平府这一仗里站在我们这边。至于打完咸平府之后他们会不会翻脸，那是后面的事。”
岳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案上的羊皮纸被窗外的风吹得边角微动，耶律明月伸手按住了一角。
她看着岳云脸上那些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等着他开口。
“你去谈。”岳云终于说，“但这三千人不编入骑兵营，单独成军，归你统领。粮草军饷和何元庆的骑兵营一样配，但作战时你得听我调令。黄龙府城里的契丹俘虏，战后全部释放，这件事我做主。”
耶律明月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点笑意。
她把羊皮纸卷起来收进怀里，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三千骑兵开春之前到辽阳。但有一件事，这三千人到了之后，辽阳的粮草就要见底了。你得让岳飞元帅再运一批粮来，至少够吃三个月的。”
“粮食已经在路上了。”岳云说，“第二批粮草十天后到，第三批正在真定装车。金兀术就算断了我们的粮道，辽阳城里的储备也够吃五个月。”
耶律明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出门时正碰见铁心兰端着一碗热汤往正堂走，两人在门槛处交错而过，互相看了一眼。
铁心兰朝她笑了笑，耶律明月也笑了笑，两人谁都没说话，一个端着汤进去，一个揣着羊皮纸出门。
十天后，辽阳城北门外来了三千匹马和三千个穿皮袍子的契丹骑手。
带队的是三个族长，年纪最长那个下巴上胡子已经花白了，翻身下马时腰杆还直得像根旗杆。
耶律明月站在北门外迎接，用契丹话和他们交谈了半个时辰，然后带着三个族长进了城去见岳云。
三个族长在府衙正堂里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宋军主将，目光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那种直白和审视。
岳云站起来朝他们拱了拱手，没有说客套话，直接问：“三千人，多久能上战场？”
花白胡子的族长操着生硬的汉话答道：“随时。我们打了一辈子仗，不用练。你给粮，我们替你打。你不给粮，我们掉头就走。”
岳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粮草今天就发，每人每天两斤粮，马料另算。从今天起，契丹骑兵营单独列编，平时驻扎城北校场，战时听令行事。你们三个族长的军饷按月发，士卒按季度发，不拖欠。”
三个族长互相看了一眼，花白胡子的族长把右手按在胸口朝岳云躬了躬身：“岳将军爽快。我们三千人从今天起听你调令。”
契丹骑兵营入城的那个傍晚，何元庆站在城北校场边上看着三千匹草原马和三千个草原骑手鱼贯而入，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他转头问旁边的关铃：“这些人要跟我们合练？他们的马比我的马高半个头，骑手的骑术比我练了半个月的新兵好出三条街去。这怎么合？”
关铃抱着青龙刀淡淡道：“合什么合，各打各的。你管你的五千骑，他们管他们的三千骑，打仗的时候你左翼他右翼，冲锋的时候你中军他包抄，合练什么，直接上阵。”
何元庆想了想，觉得关铃说得有道理，就把已经列好的合练计划撕了重新写。
他的骑兵营保持着五千人的建制继续操练队列和冲锋阵型，契丹骑兵营则在城北单独训练长途奔袭和迂回包抄。
两个营地隔了两条街，偶尔在出操时能听到对面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互相较着劲又互相暗暗佩服。
岳云站在府衙正堂的舆图前，看着骑兵那一栏的数字从三千变成了五千，又从五千变成了八千。
八千骑兵，加上三万多步兵和辅兵，辽阳城里的兵力已经接近五万。
这个数字在二月初的寒风中一点一点地膨胀着，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囊，越鼓越满。
耶律明月从城北回来时带了一身马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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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正堂时岳云正对着舆图发呆，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她。
她倚在门框上，皮袍下摆沾着草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正堂里的烛火。
“三千骑兵安顿好了。”她说，“三个族长刚才在营里杀了一头羊祭旗，用契丹人的老规矩，沾了羊血抹在旗杆上。他们说这样打起来士气旺。”
岳云“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辛苦了。”
耶律明月笑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站定。
她抬头看着那张从辽阳一直延伸到黄龙府的北疆地图，手指点在咸平府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又往上移了两寸，点在黄龙府的城标上。
“骑兵八千了。”她说，“加上步兵，你在辽阳攥了五万人的拳头。金兀术在上京和会宁府加起来有二十万兵，但那些兵分散在从燕京到黄龙府一千多里的防线上。你能在咸平府砸穿他一道口子，他的整条防线就会塌。”
岳云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指点过的地方。
咸平府、黄龙府、会宁府，一路向北，地图上的地名越来越稀疏，越往北越是大片的空白。那些空白里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还有城外八千匹战马的嘶鸣，还有满城新编的将士操练的喊杀声，让那些空白看起来不再那么吓人了。
“开春就动。”岳云说，“等岳元帅来了辽阳看过防务，我们就往北走。”
耶律明月转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很淡却很久的笑意，像雪原尽头刚露出来的地平线。